吃完饭从陈姨家出来,江初想着带谢谌四处走走,周末两天,总不好一直呆在那个无聊的家里。
“我下午有事,晚饭前回来。”谢谌的视线仍停留在手机上,似乎在搜索着什么,在陈姨家时他就注意到了。
谭叔两人到后面也有些心不在焉,他想大概是要午觉了,便顺势拉着谢谌告辞。
江初不知道谢谌在这里能有什么事,不过他没问。
“你一个人可以吗?”他只是说,“需要我帮忙吗?”
谢谌摇头,从江初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将江初推进门内。
“睡个好觉。”门在身后关上,外部世界被隔绝。
江初还是不放心,拿出手机发消息。
江初:注意安全。
江初:不要往人少的巷子去,那边不太平的。
等一会不见回复,他斟酌着还是追了一条。
江初:你要去做什么?
这次回得挺快。
Xiec:买点东西。
他放下手机,从柜子里拆出早已装起来的床上三件套,铺好,坐在床沿。
空,特别空。
曾经堆满书籍的书桌空空荡荡,墙上的字画也早已摘下。
想起字画,江初就想起唐见余。
他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画册,又去杂物间拿堆放着的画具。
说是杂物间,也不过是一个逼仄的隔间。
岑晚以前总抱怨它太小,如今东西清空,倒显得空旷。
他拿起画具时,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褐色纸箱吸引了他的目光。
箱子上积着薄灰,得有些年头了。江初不记得里面装着什么。
没有封口,他翻开箱盖那一瞬间,陈旧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那是初遇。他躲在岑晚身后,怯生生地,不敢看面前陌生孩子的眼睛。
谢谌被肖璃牵着,面色沉静,也没有过去和江初结交。
直到被大人们推到一起,谢谌才率先伸出手。江初迟疑地,轻轻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夜晚,大人们在客厅谈笑,觥筹交错间,谢谌看见年纪尚小的他蹲在窗前仰着头。
“在看什么?”他走到他旁边。
“星星。”江初指着窗外,视线透过刚清洁的绿漆窗护栏投向夜色。
“你喜欢?”
“喜欢。”
第二年再见时,谢谌搬来这个箱子给他。
上年相处的时间不长,再见面,生疏依旧。
岑晚在背后轻推他,他低头接过,打开一看,满箱的手折黄色纸星。
他当时说不出话。
他看看手里的星星,又看看谢谌,倒是岑晚替他开了口,惊讶于谢谌的用心。
肖璃帮着接话,一来二去,又变成了大人的聊天。
江初抱紧手中的箱子,抿出一个笑,和谢谌道谢。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
此时再见这箱星星,江初承认,并非每颗都完美。
有的扁了一点,有的棱角歪斜。
但是谢谌的认真是真的,拿到时的惊讶是真的,现下心里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也是真的。
平心而论,无论是接触甚少的过去,还是共同生活的今日,谢谌待他始终真心。
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小心,再小心,任何行将踏错都不能有。
江初没有多留,拿上画具离开。
片刻却又折返,从箱子里悄悄抓了两三个星星塞进口袋。
得心应手的事做起来总很高效,江初在案前,握笔思索片刻,便决定为唐见余画一条小鱼。
不到一小时,他就放下了画笔。
快五点了,不远处菜市场差不多人声渐起,谢谌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信息。
江初拉上窗帘,褪去外衣,陷入一场迟来的午觉。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变成了条鱼。
他在水中漫无目的地游弋,至岸边时,窥见个模糊人形。
是谢谌。
谢谌将他捞起,带回一方小小的鱼缸。
江初这才惊觉,自己非但不是只绮丽的金鱼,还是一只灰扑扑甚至有点丑的小鲫鱼。
他惶恐地躲到景观水草下,祈求这样的体现不被谢谌所见。
但梦里的谢谌看起来不打算放过他。他总是在鱼缸前,一呆就是许久。
他躲不过,于是问,你为何不选择其他漂亮的鱼?
咕嘟咕嘟的泡沫在身旁升腾,谢谌的回答穿过深水抵达耳边。
“因为我看你可怜。”
再醒来时,天早已经黑了。
摸到手机解锁,显示肖璃两小时前的群消息,谢蒋昭的转账,和谢谌几分钟前的留言,让他醒了就出房间。
江初偏头看去,门缝透出微光,是黑暗房间里唯一的莹白。
他准确地探到床头的电灯开关,眯起眼适应光亮,走向门边时不忘在群里回复肖璃的信息,又婉拒了谢蒋昭的转账。
开门的时候,江初的目光还停留在谢谌的信息上。
有哲思的先人说过,生活就像旅程,每一天都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属于另一个人的手忽然覆盖他的手背,指尖微微发力。
屏幕被谢谌按灭的那瞬间,伴随着发间寿星小皇冠到来的,是谢谌的声音。
“生日快乐,江初。”
紧接着,是陈姨和谭叔带着笑意的祝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饭菜的香气狡猾地钻入鼻腔,他几乎立刻分辨出来这是她最拿手的烧茄子。
有段时日没被起用的家具们此刻被打扫一新,惨白的罩布被尽数撤走,饭桌摆满佳肴,客厅桌子上摆放着蛋糕盒。
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那些熟悉的,温热的,晦涩的,酸苦的情绪交杂成漩涡,张牙舞爪地将他吞噬。
眼前是熟悉的旧屋,不远处是陈姨和谭叔。
江初有一瞬间甚至要相信,所有经历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梦醒了,他就拥有触手可及的幸福。
陈姨拎起腰间的围裙擦擦手,笑道:“小寿星,别呆着了,来这边!老谭,舀饭!”
江初才迟钝地给出反应:“你们……怎么……”
谭叔在电饭煲升腾的蒸汽中咧嘴:“小谢今中午告诉我们的!他可惦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