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是个好先生,如果“好”的标准是严格、精准、且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话。
每日午后,只要公主歇下或是不需近身伺候,她便会将阿苦唤到殿门旁那个固定的角落。一根光滑的枯树枝,一片被反复擦拭干净的金砖地面,便是全部教具。
她每日只教三个字。从最简单的一二三人,到天地日月,再到风雨水火。每个字,她只在地上划一遍,念一遍读音,绝不多说半个字解释含义。然后便将树枝递给阿苦,让她模仿。
阿苦的手指最初笨拙得像是冻僵的鸟爪,划出的线条歪斜颤抖,常常辨认不出原形。紫烟从不纠正,只是在她划完后,用鞋底极快地抹去那些歪扭的痕迹,在旁边重新划出工整的范本,然后说:“明日考你。”便不再理会。
阿苦便只能凭记忆,死死盯着地上那几个即将被光线或尘埃模糊的符号,将它们的形状、笔画顺序,囫囵吞枣般刻进脑子里。
回到炭盆边,她便趁着拨弄炭火、无人注意的间隙,用手指在膝盖上、在铺着薄灰的炭墼边缘、甚至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里,一遍遍偷偷地、无声地描摹。指尖划过粗布或皮肤的触感,与树枝划过金砖的冰凉坚硬截然不同,却有助于记忆。
她学得艰难,却也飞快。那些沉默的、无意义的线条,逐渐在她的意识里,与紫烟清晰吐出的音节,以及她过往模糊认知中的某些实物或概念,艰难地建立起脆弱的联系。“日”是窗外那个灼热刺眼的光球,“月”是夜里清冷悬空的玉盘,“水”是井里打上来能喝能洗的冰凉液体,“火”是她日日夜夜守着的、能带来温暖与光亮的跳跃之物。
这种将抽象符号与具体存在联系起来的瞬间,带来一种奇异而隐秘的震颤,仿佛漆黑一片的脑海里,骤然亮起了几颗疏朗而冰冷的星子。
紫烟对她的进步不置可否。每日考校时,阿苦若能用树枝勉强划出大概模样,她便不再多言,直接抹去,教授新的三个字。若阿苦记混了或划错了,她也只是平静地重复一遍范本,眼神里没有不耐,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
这漠然,比公主喜怒无常的斥责更让阿苦感到一种清晰的界限——她与紫烟,与这宫里绝大多数能自由行走、能清晰表达、甚至能读写文字的“人”之间,那道名为“宠物”与“人”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公主似乎完全忘记了让阿苦识字这回事,至少表面如此。她不再过问,也不曾考校。只是在偶尔目光掠过那个角落,看到紫烟垂眸划地、阿苦埋头模仿时,嘴角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满足。
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紫烟身上。这个新来的宫女,不仅将殿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在公主处理一些简单的宫务、核对赏赐清单或阅读内务府呈报时,也能适时提出清晰稳妥的建议,或是将繁杂的条目誊抄得工整易读。她写得一手端正清秀的小楷,记账也条理分明。
渐渐地,一些原本由青禾负责的、需要动笔的记录事宜,也移交到了紫烟手中。青禾对此并无明显不满,她年岁渐长,精力不如从前,紫烟的能干确实让她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只是偶尔,当公主与紫烟低声商议着什么,或是紫烟捧着一叠誊抄好的单子请公主过目时,青禾垂手立在一旁的眼神,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些许失落与更深忧虑的神色。
阿苦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依旧沉默地添炭,梳头,跪在角落。认字的学习在暗处进行,像一株不见光的苔藓,缓慢而顽强地滋生。她开始能认出公主常看的那几本书封皮上的字,能勉强读懂内务府送来物品单子上的条目名称,甚至能辨认出紫烟记录赏赐时,那工整字迹中反复出现的“昭阳”、“赐”、“金”、“玉”等字样。
这新获得的能力并未带来任何实质改变,反而让她对周遭的一切,看得更清,也感觉更冷。她看清了紫烟那份游刃有余背后的谨慎与距离,看清了青禾日渐沉默下的不安,更看清了公主眼中,对她这个“正在识字”的宠物,那复杂难辨的、仿佛观察某种实验品进展般的神色。
一日,公主心情似乎不错,或许是前朝传来了什么好消息。她午憩后,没有立刻唤人梳妆,而是倚在榻上,让紫烟念一段新送来的地方志趣闻。紫烟声音清朗,断句清晰,将一段关于江南花市的记载读得娓娓动听。
公主闭目听着,手指在榻沿轻轻打着节拍。听完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静静跪在炭盆边的阿苦身上,看了片刻,忽然道:“阿苦,过来。”
阿苦起身,走到榻前跪下。
公主对紫烟道:“把你方才念的那段里,‘牡丹’、‘姚黄’、‘魏紫’几个词,写给她看看。”
紫烟微微一怔,随即应下:“是。”她走到一旁的书案边,铺开一张寻常的宣纸,研墨,提笔,手腕稳定地落下。很快,几个墨迹饱满、结构匀称的字便出现在纸上。
她将那张纸拿到阿苦面前,展开。
阿苦看着纸上那几个陌生的、笔画繁复的符号。墨色新鲜,在雪白的宣纸上格外清晰。她认得出“花”字,因为紫烟教过。但“牡丹”、“姚黄”、“魏紫”,对她而言仍是无法理解的组合。
“认得么?”公主问,语气里带着点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