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栖凰宫这潭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起初细微,却逐渐扩散,悄然改变着水下的流向。
她确实规矩,也的确伶俐。不仅将殿内洒扫、整理、传递物件之类的杂事料理得井井有条,连公主日常起居的一些细微习惯,也观察入微,总能提前一步预备妥当。晨起的热水温度,午后小憩时熏香的浓淡,晚膳后茶点的甜度,她似乎都能精准把握。与青禾的配合也日渐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领会彼此意图。
公主对此未置一词,但眉宇间因宫宴和伤势积郁的阴沉,似乎因这日常琐事的顺遂而略微松动。她开始更频繁地使唤紫烟,一些原本由青禾经手、或阿苦偶尔被指使的活计,也逐渐落到了紫烟身上。比如,传递内务府的单子,记录公主赏赐出去的物品,甚至有时公主随口念两句诗或吩咐找某本书,紫烟也能很快寻来,或是在旁轻声提醒出处。
阿苦的差事范围,似乎被无形地压缩了。她依旧每日寅时起身生暖炉,公主晨起后为她梳头,虽然公主近来情绪反复,梳头时断时续,其余时间,大多只是守着炭墼,添加银炭,保证暖炉恒温,或是被支使去跑一些无关紧要的腿。紫烟出现后,连跑腿的差事也少了。
她像一道褪色的影子,蜷缩在炭盆边的角落里,看着那道淡青色的、行动利落的身影在殿内穿梭。紫烟很少与她说话,偶尔目光相接,也是极快地移开,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好奇,也无轻视,只是一种纯粹的、视若无睹的漠然。这种漠然,比直接的鄙夷更让阿苦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一件陈旧的、暂时未被丢弃、却也无需在意的摆设。
变化发生在紫烟来后的第七日。
那日午后,秋阳难得暖融,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公主小憩刚醒,倚在榻上,神色有些慵懒,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前朝文人笔记。紫烟跪坐在榻边矮凳上,正用一把小银剪,细心修剪着一盆案头清供的菊花残叶。
公主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紫烟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紫烟,本宫记得你说过,识得些字?”
紫烟放下银剪,恭敬垂首:“回殿下,奴婢粗识几个,不敢说认得。”
公主合上书,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着。“粗识也好。这宫里,识文断字的宫女不多,能读明白主子心思的,更少。”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你既从永和宫出来,陈淑妃娘娘宫里规矩重,想来看账记事也是常有的?”
“淑妃娘娘治宫严谨,账目物品皆需记录清晰,奴婢在时,偶尔帮着掌事姑姑抄录过清单。”紫烟答得谨慎。
“嗯。”公主应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明晃晃的秋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眉心微蹙。“账目清单倒还罢了,总归是些死物。怕就怕,有些活的东西,明明摆在眼前,却蠢笨不堪,连最简单的吩咐都领会不了,徒惹心烦。”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殿内侍立的青禾和紫烟皆低头屏息,不敢接话。
公主的视线,却缓缓地、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移向了殿角炭盆边那个沉默蜷缩的身影。
阿苦正低头拨弄着炭火,察觉到那道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阿苦。”公主唤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角落。
阿苦起身,走到榻前三步处跪下。
公主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阳光刺眼,将她跪着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照得她颈间那截红绸红得刺目,衬得她低垂的脸愈发苍白。
“你,”公主开口,语气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整日除了添炭看火,便是发呆。连只猫儿狗儿,久了也学得会听几个简单的字眼。你呢?”
阿苦垂着头,指尖抠着身下冰凉的金砖地缝。
“本宫瞧着,”公主的指尖又开始敲击书封,节奏缓慢,“你不是笨,是空。脑子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顿了顿,像是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这样吧,从明日起,每日午后,你跟着紫烟,学认几个字。”
这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殿内炸开。青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紫烟也微微睁大了眼睛,飞快地瞥了公主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让一个“宠物”,一个被禁止识字的乞儿,去学认字?这简直是对宫中默认规则的公然挑衅,更是一种难以理解的……恩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折辱?
阿苦也怔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公主。这是她极少有的、直接迎上公主目光的时刻。那双总是黑沉沉、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愕然与茫然。
公主似乎很满意她这个反应,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怎么?不愿意?”她语气转冷,“还是觉得,你不配?”
阿苦立刻摇头,重新伏低身体。
“紫烟,”公主不再看她,转向一旁的宫女,“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不用教多,也不用教深,每日两三个字便可。教些最寻常的,比如,‘人’、‘口’、‘手’,或是‘天’、‘地’、‘君’之类。”她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也不必用什么笔墨纸砚,就在地上,用树枝划拉划拉,让她认得模样就行。”
“是,奴婢遵命。”紫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应下。
“就在这外间角落里教,别碍着本宫的眼。”公主补充道,挥了挥手,像是终于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