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野的狼耳朵又抖了抖——这是什么文艺到牙酸的描述?但配上花淡春那张脸和慢吞吞的语调,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到了。”楚纪把车停在一栋写字楼前。
试镜安排在十五楼的一个小型排练厅。时野带着花淡春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导演、编剧、制片人,还有一个正在试镜的年轻演员。
那个演员在演“焦急等待恋人”的戏份,来回踱步,频繁看表,表情焦虑。
导演陈导皱着眉头:“停停停!你这是等恋人还是等外卖?太浮夸了!”
演员尴尬地站在原地。
时野把花淡春推到前面:“陈导,我找到一个特别的人选。”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花淡春身上。
花淡春站在那儿,白皙的皮肤在排练厅的冷白光下显得更白了。他安静地看着众人,眼神清澈,没有新人的紧张,也没有刻意表现镇定。
就是……很自然地站在那里。
“这是?”陈导挑眉。
“花淡春,二十四岁,书店店员。”时野介绍,“我觉得他有我们要的那种气质。”
编剧推了推眼镜:“看起来是挺……慢的。”
“来,试一段。”陈导来了兴趣,“就试刚才那段——等恋人,但对方迟到了。给你三分钟准备。”
花淡春接过剧本,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真的很慢。
一页纸,他看了整整两分钟。期间眼睛眨动的频率都保持稳定,指尖轻轻划过每一行字。
时野在旁边焦躁地抖腿,被陈导瞪了一眼。
终于,花淡春抬起头:“可以了。”
“开始吧。”
花淡春走到排练厅中央,把剧本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然后他……站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踱步,没有看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望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五秒过去了。
十秒。
陈导皱起眉,正要喊停,突然注意到了花淡春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累积。
是期待吗?不完全是。是焦虑吗?有一点,但很淡。更多的是一种……时间被拉长的质感。好像等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正在缓缓流淌的时光本身。
二十秒时,花淡春终于有了第一个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左手,手腕翻转,看向自己白皙的手腕——那里没有表,但他看得很认真。
看完后,他没有放下手,而是让手臂缓缓垂落,在空中划过一个轻柔的弧线。
接着,他向左迈了一小步。
真的是一小步,步幅大概只有正常人的一半。落地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又停下了,继续望着刚才的方向。
但这次,他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在场所有人都捕捉到了——那是失望的开始。
三十秒。花淡春又看了一眼手腕,这次看得时间更短。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白皙的后颈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
四十秒。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不是崩溃式的垮塌,是那种“好吧,再等等”的、无奈的放松。
五十秒。他重新抬起头,这次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门的方向。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但比最初淡了很多。
整个过程中,花淡春没有说一句台词,没有夸张的表情,甚至没有移动超过三步。
但排练厅里安静得可怕。
陈导张着嘴,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编剧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时野……时野的尾巴在裤子里疯狂摇动,他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忍住不嚎出来。
一分钟到了。
花淡春缓缓转过身,面向众人。他的表情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只是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时光沉淀后的淡淡失落。
“演完了。”他说。
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陈导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就他了!”导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不是等一个人的焦虑,是等一段时光流逝的……的……”
“寂寥。”编剧接话,眼睛发亮,“是时间被拉长后的寂寥感。太妙了,你完全没有在‘演’等待,你就是在‘成为’等待本身。”
花淡春眨了眨眼:“谢谢……?”
时野终于忍不住了,他冲过去抓住花淡春的肩膀——触手的皮肤比他想象中还要细腻温热。
“你成功了!”时野的狼耳朵完全竖起来,尾巴在裤子里摇成螺旋桨,“我就知道!从你在书店调整光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天才!反速食偶像!慢生活代言人!”
花淡春被他晃得有点晕:“我……只是按照剧本来的。”
“剧本只大概写了‘焦急等人’四个字!”编剧激动地挥着剧本,“你演出了四百字的心理活动!”
陈导走到花淡春面前,上下打量他:“有经纪公司吗?”
花淡春摇头。
“签给时野!”陈导拍板,“这小子眼光毒,知道什么样的璞玉该怎么打磨。时野,人交给你了,电影开拍前给我好好调教……不对,是好好保护!别让那些圈子的破事儿污染了他这气质!”
时野挺直腰板:“保证完成任务!”
回去的车上,时野还在兴奋状态。
“你看到了吗?陈导那表情!我跟他合作三年,第一次见他这么激动!还有编剧,都说她最难搞,结果她夸你是‘等待本身’!哲学啊!这评价能写进通稿里!”
花淡春安静地坐在后座,等时野说完一串,才慢吞吞开口:“所以……我算通过了吗?”
“何止通过!你是碾压式通过!”时野转过身,浅棕色的手臂搭在椅背上,“花淡春,你准备好进入娱乐圈了吗?”
花淡春想了想:“需要……准备什么?”
“嗯……心理准备?这个圈子很快,很吵,很浮躁。”时野认真起来,“但我会保护你。我会让你用你的节奏,走你自己的路。”
花淡春看着他。时野的深棕色眼睛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有种野性但真诚的光芒。
“好。”花淡春说。
车停在花淡春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时野跟着下车:“我送你上去?顺便看看你住的环境,好安排后续……”
“不用。”花淡春摇头,“很乱。下次……整理好了再看。”
时野也不强求,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把合同发给你,你慢慢看,有问题随时问我。”
两人加了微信。花淡春的头像是一株青草,朋友圈只有零星几条,全是拍的云、树影、阳光穿过叶隙的光斑。
“明天联系。”花淡春转身要走。
“等等!”时野叫住他。
花淡春回头。
时野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今天……表现得真的很好。”
花淡春的嘴角又弯起那个很浅的弧度。
“因为您说……我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上楼了。背影在白炽灯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时野站在原地,直到那扇生锈的铁门关上,才回到车上。
楚纪发动车子:“时哥,你耳朵又竖起来了。”
“闭嘴。”时野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朵,“开你的车。”
“不过说真的,时哥,你从哪儿挖到这宝贝的?他那演技……根本不是素人水平啊。”
“不是演技。”时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是他本身就活在那个节奏里。我们找的不是演员,是一种生活状态的样本。”
他掏出手机,点开花淡春的朋友圈。
最新一张照片是昨天发的:一束阳光照在翻开的书页上,配文只有两个字——“安静”。
时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命名:《慢养手札》。
第一行字:“今天在倒闭书店捡到一颗星星。他看阳光的角度,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车驶入霓虹闪烁的主干道。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快节奏的都市生活像永不停歇的齿轮,咔嗒咔嗒地向前转动。
但时野突然觉得,也许……也许可以试着让这个齿轮,转得慢那么一点点。
为了那个在书店里等光走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