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行到一山清水秀之地,草木葱茏,巨石嶙峋,径路曲折多岔,时而溪涧嵌缀。兼得纱雾飘笼,百花盛开,姹紫嫣红间好比个奇幻迷宫,瑰丽缤纷。赫炎边走边咋舌,兴奋之极,攀爬跳跃,脸上红扑扑的。
“据说南方多山,水泽遍布,花卉草木种类繁多,果真如此。”
漱瑶笑着将他从树上扯下来,轻柔抹去他额间汗水,“跟个猴儿似的。”
赫炎拂开她手,解开腰带,捏着衣摆作扇扑棱,“就是热了些,不比从前在洞府四季如春。”
“是啊。”她应。
“你知道?”
漱瑶笑笑往前,留给他一个背影,“我不知道。”
此时山林里恰好响起钟声,庄重悠长,他不由驻足聆听。那声儿传出来似荡开的光,沐浴全身,清爽透薄,涤得他躁气消减,迈开腿,轻巧如燕。
“师父你等等我。”
他不晓得钟声自何处来,沿着石阶,腾挪向上,拨开几丛细长青竹,几幢古旧房屋赫然出现。
那院门大开,东侧有一只小亭,撞钟的是个老妇人,穿一身藏青色葛布衣裳。钟声已歇,她出亭往回走,地上黄土小径被她踏得寸草不生,凸起处,一片光滑。
她兀地停下,侧脸微微一动,“真人,是您吗?”
赫炎来回在漱瑶和她身上瞟。
“是。婉儿,我回来了。”
她竟听得出脚步声。
婉儿大喜,忙趋前来,“真人,今番可有好消息?”
漱瑶笑容满面将她手揣进怀里,“这个消息没有,我有旁的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婉儿难掩失望,却还是提起嘴角,问道:“你给我带谁来了?”
赫炎忙奔到二人面前,他仔细打量老妇人,大约六七十,身量矮小,眼瞳浑浊。她把漱瑶细嫩的手摸了又摸,一边满意点头,“好好好,还和从前一样。”
“婉婆婆,我叫赫炎,是师父新收的徒弟。”
婉儿瞪大双眼,显然惊奇,“您终于收徒啦?”
“是,我看他有些慧根。别站在这儿了,进去说。”
赫炎抬头望到匾额上写:仙姑观。
跨过门槛,此地仙姑观与听雷镇的不同,规格狭小,总共只三间屋子。正屋自然是供奉仙姑像的地方,只一眼,也晓得那是最普通的石像,灰扑扑、惨兮兮,面貌早已辨不清,连涂装的彩漆都几近掉光,裙角卷边处,依稀是红色。
右厢房是婉儿住所,门前倚着一根大笤帚,两串干辣椒盖住上联,下联写的是“春满乾坤福满堂”,看墨色,是今年的。他便望向左厢房,上下联是“难得尽如人意;只求无愧我心”。
赫炎心中纳罕,怎的不像个春联。
他正琢磨,只见前头两人步入正屋,婉儿递上三根香。却见漱瑶提裙一跪,赫炎瞠目结舌,差点叫出口。
“蒙仙姑庇佑,弟子此番远游一路顺遂,不生怨憎,现平安归来,先前答应仙姑,此后定与婉儿常侍左右。请仙姑赐福,保佑我和婉儿喜乐安康。”
她虔诚叩了三叩,将香插进香炉。
赫炎急慌慌跑回大门口,定睛往匾额上看——仙姑观。仍是那三个字。
哪里有人自己拜自己的?
他扭头望去,漱瑶正好起身,婉儿弯腰擦着供桌,桌上烛火悠悠地晃。
她转过来,朝赫炎眨巴眼,努了努嘴,要他进屋。
赫炎心中大骇,脑筋绷得梆硬,一时僵住,半晌才提起步子。
吱呀,他背身合上门,也不问,蹙紧眉头将漱瑶牢牢盯着。
只见她慢腾腾坐下,拎起蒲扇招他坐,边道:“你记着,这里没有漱瑶仙姑。”
他越发听不懂了,一张脸皱得苦巴巴。
“当然,婉儿是信的。”她顿了顿,扇子指向自己,“我也信。”
赫炎简直要哭出来,“你又是谁呀?”
背脊密密麻麻浮出一层鸡皮疙瘩,望着那张饶似打趣的脸,活脱脱玩弄猫啊狗啊的神态,思绪就此如野马脱了缰,再也不得不瞎想了。
莫不是一场梦,或是他醉了。是人是鬼啊?她不是漱瑶又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