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屋子久无人住,但还是打扫得纤尘不染,西墙角下垒了三层的小酒缸,有一缸盖子掀开来,许是临行前刚喝过。漱瑶环顾一圈,又望回他那张青白相间的脸。
她扑哧一笑,“后悔了吧?问也不问就跟我到这儿。”
赫炎眼狂眨,咽了口唾沫后有些回神:此娘子在哄自己耍呢。
他定定心神询问:“难道,椒州同别的地界有些不同?”
漱瑶笑而不语,将他轻藐地看,好似是说“你猜猜呐”。
“唉呀!”他果真急了,箭步抢前坐下,拖着她手臂使劲摇,“师父,你就跟我说说吧。有什么不一样?”
边说边夸赞,左一个师父顶顶好,又一个仙姑真善人,哄得漱瑶心满意足,可就是不开口。
“师父你不疼我啦!”赫炎扬起声调把手一甩,撇过脸去,末了,哼一声。
晓得他又在佯恼使性儿,漱瑶隔空抄来一坛酒,启开封盖,一霎时醇香四溢,果不其然立马回了头。
她递上一杯,笑吟吟道:“徒儿莫急,今日稍事休息,明天为师再娓娓道来,如何?”
酒杯里映出漱瑶一双柔美的眼,赫炎恍惚,她那眸子里不再淡淡凉意,似乎生出许多熨帖的温情。
翌日正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漱瑶从观后牵来一头驴子,婉儿送二人出门,叮嘱道:“多多购些吃的用的,但不可太铺张,记着我要你买的菜籽。”
“记住了记住了。”漱瑶边拽那头毛驴边将她往回推,“不用你送,摔坏了倒牵累我。”
婉儿止住步,笑得喜气洋洋,“好。”又稍稍抬头估摸着赫炎的方向,“小道长,麻烦你多照顾照顾。”
“您别这么说,叫我赫炎就是。那个……我自己的师父我当然会好生照料。”他挠了挠头,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路上那驴子犟得不行,牵它往右要往左,气得赫炎直想把它耳朵拧下来。
漱瑶在驴背上笑得前俯后仰,“人家婉儿从小喂到大的,除了她,任谁都不大听话。”
赫炎嚷道:“合该把它眼睛蒙了,前头吊根萝卜。”
“你还怪它,许是它瞧你不乐意呢。”
“胡说,我人见人爱的。”
……
两人插科打诨,至午时初,终于到达椒州城。
赫炎抬袖望去,三个大字金光闪闪,城墙上旌旗飘扬,他心下纳罕,扭头看漱瑶一派安然自得,甩着鞭趋驴向前,只好按下满腹疑问。
入了城,屋宇井然有序,街巷阡陌。行至市场,更是彩楼林立,车水马龙。
漱瑶领他走到一幢三层高的大店门口,这店建得是金碧辉煌,彩旗缤纷,打眼看,整条街数它最高。
下了驴,漱瑶招呼活计牵走,又掏出一块铜牌予掌柜的看,由人亲自引上了三楼雅间。
“您慢坐。”掌柜的客气非常,两只眼滴溜溜地打量,“娘子、郎君,要点些什么?”
漱瑶戴着面衣,也将他从头至脚捋过一遍,“你不认得我?”
掌柜的顿时头皮一紧,结结巴巴道:“娘子容禀,我是半年前东家刚聘的,头次见您的铜牌,是小的孤陋寡闻,竟不识得娘子真容,万望娘子莫怪小人有眼无珠。”
她说了句“无妨”,又问店里最近的招牌菜是什么,哪样卖得好,城里可时兴什么新菜式。
掌柜的一一作答,脑门上的汗淌了一层又一层。
“那就招牌的各来一碟,上‘寒烟醉’。”
待掌柜的退下,赫炎问道:“寒烟醉是什么?”
漱瑶答:“就是你昨天喝的。”
他皱紧眉头,回想这两日所见,前后联系,终究抿出个味儿来,所谓狐死首丘,恐怕此处才是她长居之地。是为了守护阿璃么?
“师父你平素不出远门,莫不就是住在这观里城内,与个普通人无异?”
她支起肘懒洋洋看他,“怎么,你不是说我孤高寡合,不稀罕同人往来,是个薄情冷肠的女子么?”
见那副事不关己、游刃有余模样,赫炎更以自己所料不错了。凭她在城内走街串巷,所知甚熟的老练,不必能是偶然停脚。
“这又是两桩事了。”赫炎撇了撇嘴,“师父当真要我直言不讳?”
她扬扬颌,令他直说。
“你若真心与人赤诚相交,广积良友,进了店,自然是与掌柜熟络说话,要不了那铜牌子互相辨认;你若喜爱结交亲友,定然不来楼上,当坐在堂中与人高谈阔论、推杯换盏。何至于同我还有此番言论?”
漱瑶窄起双眼,愈发觉得他不简单。心中想道:这之前究竟是什么人教了他人情世故,还是在听雷镇做乞儿短短几年,钻营保命,耳濡目染。转念又思:不管哪条,确是个质蕙兰心的胚子。
于是赫炎瞧她眼中闪过一丝计较,片刻又冁然而笑,“徒儿你如今对为师可半点没有畏惧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