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瑶微蹙双眉,“常听赫炎提起,我又半点不记得,有些好奇。你果真查不到一点儿消息?”
“她的没有,小皇帝的倒有。”
“哦?”
取闲并过膝来,“那夺舍阵的法子,怕是他教给杨武的。我在皇帝寝宫内寻到,就放在桌案的书堆里。”
漱瑶想起前前后后,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在洞前阻拦我的结界,怕也是小皇帝授的他。皇家世代在各处收集道家残存经典,那结界看得出是仙家法门,不是我等凡人能创,也不知从哪儿得的。”
“当年我道门颓势初显,先是各家争夺资源,期间大动干戈,强盗明抢之事亦有,坏了不少传承;后来灵气日益稀薄,有魄力的便拉帮结派,抱团取暖,苦苦维持了千把年;到最后,灵气几乎干涸,这也不好使了,只能各扫门前雪,互不相干。于是弟子越来越少,世间人再无对修仙长生的渴望。你看,我们手中能查阅的加起来不过三五本,不知有多少书录、典籍草草遗失。”
“是啊。”漱瑶长长一叹,“什么上古秘境、仙家宝冢,早早被前人探尽了,根本轮不到咱们。所以现世中修行艰难,亿亿万万里走不出一个。既踏上了这条路,便知道前头应是什么,需要什么。杨武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不该损人利己啊。”取闲接她话意,两人相视一笑。
许久未曾同他谈天,几百年来,漱瑶亲近的也只取闲一个,贪的便是这份默契,彼此视为知己。念及此,她忽又想起取闲先前那番举动,心中遗憾:怕是不好好说开,以后连知己也不消做了。
“兄台呀。”
她变出酒壶,并酒盏两只,一人一杯,先顾自饮尽,倒扬了扬,以示敬意。
取闲望她神情已晓八分,苦笑了声,只得听她说来。
“都道身临迷局不自知,我独来独往这么些年,原以看透了世态炎凉,人心百变,到头来,却忘了最最重要的一个。”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心窝,“你还记得我同你讲过阿璃她爹?”
“嗯。”
漱瑶重新斟满,轻抿了口,“年日太久,我将他模样都忘了。曾经也是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她笑了笑,有些伤感,“我看赫炎那小子奇怪得很,分明不记得,却总是想起阿璃她爹还在我身边时的感觉。总不能是同一个呀?”
取闲也笑起来,与她碰了碰杯,“不是一个竹子一个野鸡么?你呀,就喜欢些奇形怪状的妖精。”他豪气干云吞过一杯,手搁在膝上磋磨。
不久,扭过头来。
漱瑶便与他望着,片刻,招架不住那份深情,撇开脑袋,“你是说你不该是人?”
“搁这骂谁呢?”
他续得快,漱瑶吃了一惊。
取闲鼻尖微酸,胸膛憋闷,探颈往外看去。
窗户不大,天空高远,万里无云。他想着,只要心阔,哪里不能再饮酒高歌,何必强求。这多年以来的暗慕,自己究竟藏没藏住,她到底知不知晓,到此刻,似乎也不值得追溯了。
漱瑶支起肘懒洋洋倚住桌角,“我起先瞧他精怪顽皮,说笑也有趣,逗逗闷子极好。也不知道哪一天……”她抬起另一只手捂嘴掩笑,“你晓得,我平日惯会装腔作势,总是孤傲冷酷,一副生人勿近模样,脾气也不大好。”
取闲适时将她仔细看着:淡淡笑脸,眸里俱是温情。
漱瑶又道:“这么个小崽子,竟一眼把我察觉透了。唉,难道是我隐晦里自觉活不长,便装得不那么像?”她直起身子,兴致勃勃对他讲:“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他都逆来顺受,明知我有意试探,还是低声下气,求饶卖乖,半点不跟我犟。原本阿璃的事,我要瞒他,无意说出了,他竟感同身受,哭得比我还惨,还说要陪我一道去救她。本事说不上一二,义气倒足,非要同我设局对付杨武。若不是他,我怕是撑不到你来。”
她说得兴起,神采飞扬,恍不觉身侧人苦痛,待看到取闲皱成苦瓜的脸,面容一僵,急敛了神色,“嗐,我跟你说什么呢。”
“说得说得,怎么不能说。”取闲赶紧揉了揉心口,将臂一曲,后仰靠回桌上,“我又不是个蠢材,也并非没有气度,今日说开,倒也省的再同你演。你不知道,难受得很!”他故作轻松扬了扬声调。
漱瑶会意。
情绪一时难以纾解,但她知道取闲性子,话已说出,等天长日久的,自然会好。
“但也不是说就要与他缔结情意,山盟海誓了。”
取闲扭头,“你怕师徒名分?”
“哈哈哈,我是那等人?我天生爱叛逆!”
取闲也随她狂笑起来,两人共饮了阵,漱瑶醺醺然,握着酒杯对他说:“也别想太深,这才哪儿到哪儿,哪里就到了情根深种的地步了,我只是觉着……”她将唇咬了又咬,“若是寿命悠长,确要同他再周旋周旋,考验一番,品鉴一番,到底是不是良人,能不能放心托付。你可知,生下阿璃之前,我也是相看了好多年呢。”
话音刚落,哐啷一声,漱瑶脑袋砸向桌面,取闲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终是收了回去。
“兄台啊。”她闷在臂间的话瓮声瓮气,“他修为不高,活不那么长的,若你有心,届时将他带来,与为师我同葬一穴可好?”
片刻,又听得一丝哭意,“哈哈哈,真不要脸哪。人家对浣锦一片丹心,谁在这口出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