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瑶抬头望，要拿过那花朵，“怎么在你那儿。”

他不依，隔开她手，轻轻簪至鬓间，“此花，卒于盛启十二年六月廿五，申时初。”

她腾声立起，险些撞到他鼻尖。

怎么会？

漱瑶忽然从泪眼朦胧中看见弥山遍野的白菊，坟边青草，碑前黄酒。那日子，刻在骨髓里，甚至午后的风，都比现在冷上三分。

她不禁摇头，“你……死物你也能看得出？”

赫炎默默颔首，稍退一步，扶住漱瑶双肩，矮了矮膝，“你听我说，棺椁里的根本不是阿姊，甚至连模样都不是。”

“怎么可能？”她全身颤抖，泪滴似雨，“兄长亲自下的葬、刻的碑，连棺木都是皇室专用的金丝楠木。”

“这我不知道，里头确有一具女尸，栩栩如生。但，决计不是阿姊。”他轻轻引证，“你说你昏迷不醒，八百年前，是圣帝先下的葬，再转述于你？”

漱瑶皱紧眉头，怫然生怒。

这话何意。不就是指濯檀欺骗了自己？

她抹去泪水，挥落他手，“兄长与我自幼相依为命，曾数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呵护有加，情意甚笃。你……你浑说一气，我不会信的！”

语毕，霍然背身。

赫炎见状，心中暗喜。本以说服她需得颇费唇舌，如此看来，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师父。”他沉定思绪道，“徒儿与师父阔别数日，您都忙了些什么？”

漱瑶不做声，良久转过来，面色已如常。关了窗，点上灯，坐下来，背脊挺得越发直。

“还不是收拾残局。”她淡淡道，“麦田毁了不少，朝廷发的补贴不够，去乡绅那儿讨了些银子。房屋农舍受了伤，也要修缮。还有，之前为建凌若观招募去的脚夫工匠，大多被杨武所利用，那些贴在身上的符纸，明面上能使人气力无穷，不觉疲累。暗地里，皆是支取了未来的精魂用在一时，若我不去救治，长则几月、短则一二旬便会急速衰老，一命呜呼。”

她捻了会儿手背，慢悠悠吞起茶，目光似刻意不落他身。

屋里燃香，床铺桌面也有诸多私物，赫炎猜出她已在客栈住了一段，知晓不是谎话，沉吟道：“您信或不信，心中自有决断，徒弟、徒弟只是想在这儿求您一件事。”

漱瑶终于撇过脸，见他面庞忧愁，顾虑良多似。

“说吧。”

“我发的誓，绝不背弃。您若是接下来要去椒州，我定会助您找到阿璃。只是……”他顿了顿，犹豫再三，“事毕后，求师父放我自由。”

说着，掀袍一叩。

茶盏里的水纹随他跪倒圈圈荡开，漱瑶指头抠紧了杯沿，她定定看着他乌黑发顶。半晌，定声道：“这有什么难的。”随后起身又站在了窗边。

呼地，风，彻底凉了。

“师……”赫炎抬起脑袋，只觉凛冽，话便被截在半道。

漱瑶盖上面衣，依旧探颈望向外头。远处晚市开场，灯火通明，天上复悬明月，将她眸子映得亮晶晶。

“那，徒弟告辞了。我在客栈另寻一间屋子，您有事叫我。”

门吱呀一开一关，听着声儿，漱瑶脸上也终究水濛濛一片，与眼睛连成一块。

她想起那日同取闲说话的场面——

“这是间上房，你要是打定主意亲自善后，住得也舒坦些。”取闲引她进门。

漱瑶循屋打量了遍，悦声道：“还是兄台甚懂我心。日子不久了，我总想办得圆圆满满。”

她脸是喜气洋洋，取闲却心中悲戚。

他知道，什么佳名贤望，她从不在意。六百年前赵家人毁她声誉，漱瑶不置一词。若不是治垚帝为巩固统治一力弹压，将全国舆论翻了个个儿，恐怕现在还是声名狼藉。她哪里会怕杨武那等宵小伎俩？

俗事庶务，漱瑶向来也不闻不问，王朝更迭乃常理，凡人命数无紧要。但是，倘她插了手，历来都是一管到底，这才放心。

于是此话一出，更叫人疼怜。

她是天上星、镜中花，摘不着、折不了。偏偏茕茕独立，清贵透彻，与那世间烦恼不相干，什么都雁过无痕，不留心间。例外，也只阿璃一件。就是太不琢磨，太不用意，千年上头，竟看不出一个毛头小子的歪门心思。

念及此，取闲忍不住开口，语气颇有不忿，“你那徒弟，扔在山上可好？”

漱瑶转过身来，狐疑道：“怎么了？突然生什么气？”

取闲敛色嗽了两声，“我就是问，你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也不怕？”

漱瑶笑了笑，脑中闪过赫炎的脸，“杨武都死了，他也不会擅自闯那引雷阵，怕什么。”

说话间，她翻找着一些惯用物件，想寻一身干净衣裳，却摸出一件男式中衣，啊了声，又顺手放回去，“你不知道，他虽打不得架，斗不了法，但于别处，还是顶顶有用。别看那伤重得要命，只是费些时日，保管活蹦乱跳的。”

取闲望她笑容满面，语意轻扬，紧紧攥住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