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怪病来势汹汹,跑了好几个医馆,找了好多个大夫都无计可施。大夫们都说这病古怪,他们从未见过,治不了。
荃姐守着她爹,船上的活儿就只能搁置了。于何担心这父女俩,经常上门帮忙。荃姐不收他的钱,他就送些吃用,或是跟荃姐交换着照顾病人。
没过几天,于何发现宽叔家的船上有人走动,他以为是荃姐在收拾,正想上去打个招呼问要不要帮忙,远远的竟看到船舱里走出来一个熟人。
于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船上走出来的人,分明是那天晚上迎神小队的头儿,廖永!
山匪廖永先是将伪装成神女像的李雾心带进了山里,又把一个来路不明的活阎王带到山匪头子面前,之后在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山中阴庙的打斗吸引时偷偷逃跑了。
于何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
在他愣神之时,廖永似有所感,转头朝于何所在的方向看来。
于何一惊,立刻转身跑远了。他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宽叔家门口,他神色恍惚地推门而入,看见一脸憔悴的荃姐在给宽叔喂米汤。她的双眼熬得发红,眼白处的血丝像一团染血的絮。
“荃姐,你把船卖了?”
“卖了。”荃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缺钱的话,这些天我也攒了一点。”于何难过地低下头。
“不要你的钱,以后也不用来了。你走吧,去干你的活儿。”
于何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他抹了把眼睛:“你把船卖给谁了?”
“之前来找过爹的那个黑衣人,你别找人家闹,那人邪门的很。”
于何没有再问什么,他转身跑了出去。
那个黑衣人一定有问题,于何想,一定是那个黑衣人报复宽叔不帮他做坏事,让宽叔得了那种怪病。廖永和他狼狈为奸,定是要用那条船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船是宽叔的半条命,不能让这种人给霸占了……他要把一切都调查清楚。
那天之后,于何一直偷偷观察廖永,却一直没再见到那个黑衣人。廖永每天在船上吃,船上睡,很少载客,怎么看都不像是想要正经当一个船夫的样子。
与此同时,于何也听说镜方城有其他人得了和宽叔相似的怪病。有些人病死之后,家人匆匆下葬了,而且遮遮掩掩,像是不愿让人知道似的。不过邻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看那家人的状态,就知道有古怪,哪里瞒得住。
一点小小的恐慌在市井中蔓延,如一只等待机会的游魂,徘徊在街头巷尾,伺机露出尖锐的獠牙。
于何在廖永那里找不到线索,原本有些灰心。经过乌木观时,他看着从院墙中探出头来的乌黑树枝,鼻尖似乎嗅到了一种熟悉的香气。直到他走出去很远,才从记忆的缝隙里找到这股香气的来源——是渌峰山那座阴庙里那种让人难以形容的诡香。
他猛然回头,却看见他刚刚走过来的乌木观墙边聚集着许多人。他走到人群边缘,费力伸长脖子往里面看,竟然看见了那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黑衣人对面站着一个神情激动的大汉,屠夫体格,声如洪钟:“我才不信你那什么狗屁神女,一定是你使了什么邪招害了我儿!他不过是骂了你两句,你就这样阴毒!害得他现在茶饭也吃不下,一整天没醒过半刻钟……”
大汉激动地控诉了许多,于何一听这症状,正和宽叔得的怪病一模一样,更加确定了他心中的猜测。而黑衣人被大汉拦住,周围又有看热闹的百姓围堵,众人指指点点,他却丝毫不见慌乱。
黑衣人缓声开口,明明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他说:“对神女不敬,应降天罚。”
这句话一出,让大汉确信他是邪魔外道,说着说着就要举起拳头出一口恶气。
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了于何。
黑衣人嘴角撑着那抹弧度不变的微笑,在拳头落下之前,嘴飞快地里吐出一连串让人难以理解的话:
“神祛万女众象罚妖心因邪助沐平我受生重天镜生恩面胎”
于何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黑衣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从他的身上重重碾过,毛骨悚然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更诡异的是,他发现周围那些和他一起听到的这段混乱话语的人全都露出了狂热的表情。
他们像是全都听懂了,不仅听懂,还受到感召,一拥而上。于何浑身颤抖着从人群中退出来,幸好他站的位置本来就在外围,不然他一定会被这座疯狂的人山夹在中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一边退,一边与其他人擦肩而过。他看到人群的中心处,数不清多少双手举出一个全身僵直的人。是那个大汉!大汉满脸是泪,仿佛被某种极为恐怖的事物钻进了七窍,一寸一寸将他的身体抻开、钉死。
他像个没有关节的木偶,被汹涌的人潮所搭成的人梯托举到一旁乌木观的院墙之上。乌木和蔼地接纳了他,牵着他的手让他爬上更高的树冠,直到爬到最高处,天色为他披上丧衣。
大汉冲着人群大喊一声,没人听得清他最后究竟喊了什么,又或许他只是在凄厉地嚎叫。
最终,伴随着嚎叫,他从树上跳了下来。
像跳入一口深井那样,跳进了人群自发散开的一小块空地上。
于何看着姿态扭曲的尸体,耳边后知后觉地传来颈骨折断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