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骋到底是不是阿爹,而又是谁在皇子死后将事情变成如今的局面?
李宴方之所以决定生擒陆朴,除了要占据先机,防止他与那木拓谋反生事,还得打探虚实。
她旁敲侧击道:“太后是何种人,我不清楚,但国公是什么人,我又岂会不知?国公深谋远虑,早早就将前路扫清,以便与北戎王子结盟。陈家受贿,陈同道伏法之时,你设法取回一封书信。”
“陈同道与国公皆为二次北征之时的有功之臣,昔日袍泽获罪,国公急于插手陈家受贿一事,并非是担心受到猜忌与株连,而是要彻底抹与陈同道一齐除诱杀北戎将领的痕迹。”
“为的,无非就是与那木拓毫无芥蒂的合作,真是一个精心打造的良好开端呢。”
李宴方轻蔑而笃定的笑声成为谈话中故意的停顿。
“谁能想到戎马一生的国公竟然为了私利与外贼同流合污,究竟是国公晚节不保,还是一开始就担不起忠肝义胆的美誉?高宗可知,他当年深信的股肱之臣,会在他驾崩多年后卖国求荣?!”
陆朴能有今日,绝对离不开高宗昔年的信任与栽培,因而他从不认为他反的是李氏的天子,他要除的只有冯氏的妖后,“忠心不移”的人被李宴方出言羞辱,当即火冒三丈。
眼前这心肠歹毒的女子岂会知晓他的打算,所谓与北戎合作,只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怎会真的与虎谋皮?!
陆朴可以承担乱臣贼子的骂名,但坚决不会承认自己通敌叛国。
一个居心叵测、试图弑君篡位的朝臣,竟然也能自以为是地坚持着忠贞不渝的操守,这是多么滑稽可笑的画面。
李宴方闻其默认,见其愤慨,便知自己猜中他的谋算,击中他的要害。
她冷笑问道:“二次北征倾全国之力,可不逢天时,风雪塞道;不遇人和,太宗崩逝,大军因此铩羽而归,高宗在振旅返京后继承大统。”
“这其中怎么会无国公襄举?而今国公退隐多时,太后经营已久,难道你以为凭借十几年的功绩和手中众多朝臣的行贿证据,就足以令他们与你一道清剿太后一党在朝中的势力吗?”
陆朴双目晦暗,她仿佛被说动,开始深思细量取太后而代之的可能性,但她又似故意挑起二次北征旧事……难道她已怀疑太后得位不正?
还是先前她与李攸往来,李攸对她道明了秘辛?
可陆朴从未把李攸当作合作盟友,更不可能辅佐李攸登上皇位,如今更不容许他捷足先登。
苍老狼狈的老臣悠悠开口,述说起风云变幻的往昔,揭露当年真相,以及在北征惨淡收场后粉墨登场的冯峨的真面目。
“十七年前,二次北征的大计尚在酝酿之中时,高宗便认为那时并非收复失地的良机。然太宗皇帝北伐之心坚定不移,太宗在位年间天下大安,文治已彰,岂能无武功?”
陆朴蓦地哼笑一声。
那时的太宗年岁已高,年老体衰,心知时日无多,见多年修生养息,国帑盈实,动了收复之心。
太宗父亲高祖曾在三十年前发动第一次北征,结局并不如人意。
超越先祖、毕其功于一役的心思萦绕不去,加之金瓯永固、天命正统的诱惑如盘旋在老皇帝白发上的阴云,久久不散,太宗便强行压下朝堂此起彼伏的反对之声,挥师北上。
一场振奋人心的战役,最初竟是因帝王的好大喜功、求全逐名而起。
人心浮动才是二次北征逃不开的诅咒,于那时的高宗而言,他自然也有诸多思量。
太宗膝下五子,大皇子襁褓中早夭,二皇子四岁时病故,三皇子身强体健,刚出生时一扫先前皇子早夭给太宗带来的沉痛悲怆气息,后有皇后再次诞出嫡子,序齿为四,太宗皇帝大赦天下,在几年之后五皇子降生。
太宗晚年的夺嫡之争,主角便是三皇子与四皇子,五皇子李攸因年幼,在那时候失去竞争资格。
三皇子是太宗第一个活到成年的皇子,是太宗心中举足轻重的 “长子”,这就是后来的高宗皇帝。
然四皇子虽较三皇子年幼,学问心智、策论计谋上稍逊于三皇子,但他终究为元后所出,深得圣眷。
太宗对储君人选一直摇摆不定,直到皇后缠绵病榻,他也并没有昭告天下,谁将入主东宫。
但后来,宫中流出捕风捉影的消息——皇帝在行将就木的发妻床榻前告知她,他已秘密立储。
但一日不晓谕臣民,夺嫡一日不止。
长幼与嫡庶,以前所未有的复杂程度撕咬着,变成一盘难解的棋局,变成一块压在君臣百姓心头的巨石。
陆朴再道:“太宗晚年,夺嫡之争愈演愈烈,这一次寄托他希望与壮志的北征自然成为最刀枪无眼的残酷战场。”
“上至圣人,下至黎庶,所有人都默认这一场光复旧土的北征是夺嫡之战的最终决胜局,谁能替风烛残年的老皇帝收复被北戎人掠夺而去的十四州,谁就是无可争议的储君人选。”
“三皇子奉皇命领军北征,本以为储君已定,可没想到四皇子在大军行至边境时同样接到召命,率兵前往。”
李宴方知晓,卫骋射杀皇子一事,紧随其后地爆发了。
“呵呵呵……这其中,有人瞒天过海,偷梁换柱!”
陆朴故作深沉,嘶哑苍白的冷笑像是索命亡魂,缠绕着那一场关于大位传承、国运盛衰的事件里——最关键之人——哪怕是经历多年烟尘地掩藏封埋,她也逃脱不了这一道追魂血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