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肆虐的夏日里,幽阴深邃的暗室仿佛凝结着腊月的凉意,散发着严冬的冷酷。
此地为暗中修造的密室,用于审讯关禁要犯。
精铁铸就的囚牢,精铁锻造的锁链,精铁打造的刑具……在温暖色调的烛火光晕下反射寒光,有一股恫吓慑人的威严。
在精铁森林的面前,摆放着一张交椅,交椅通身泛着黑红漆光,浓重、深沉,这一张椅子就像在十八层地狱下的血海中浸泡了千年万载,如今捞出时,便带着浓郁凝重的血色,扬着势不可挡的腥气。
李宴方不急不徐地走来,不慌不忙地坐下,所有火源的光芒似都聚集在一处,打在她身上,她拂了拂深红刺目的衣袖,就如这一间人世阎罗殿内说一不二、生杀予夺的王。
王残忍又仁慈,赐予一缕光芒,照射在囚徒那一张苍老狼狈的皱脸上,照亮那一双困倦黯淡的浑浊老目。
浑沌疲老的眼珠子遽然精光大放,诧异震惊接连在其中闪过,老人再度定睛,望向闲适悠然坐于一派浓黑森冷之中那一道赤红身影,兀地发出一声冷峭震怒的质问。
“我儿是不是亡于你手?”
纤细有力的手指停顿在缎面,玉白的肤色被绯红的衣袖衬出几番诡异,李宴方不怒、不惊,反笑:“我以为国公早就推断出一二,此时再问,是否是不愿承认,在我手中落败两次?”
陆朴见李宴方全尾全须、大大方方地现身,而自己又在小院中被人偷袭,如今陷身囹圄,他当即便明白其中关窍。
这一切可不就是李宴方精心设下的迷局么?
可他又如何愿意承认,自己竟然在一而再地中了李宴方的计?
一个弱质女流,一个黄毛丫头,先悄无声息地索勒亲儿性命,再与旁人作戏,再掩人不备,趁机而入,竟叫他狼狈至此!
李宴方究竟有何图谋?
她心知过往害命之举暴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断绝后患,那么她为何要费尽心机打造一个囚室,将他关禁于此?
这半年来的大事小事在陆朴脑海中飞快地被条分缕析,她知道多少?是为太后卖命?还是她试图摆脱太后的控制?
那一个寸步不离的侍卫并不在场。
森铁寒光下的浊目里攒聚起思虑与谋划的微光,陆朴发觉自己并非没有反败为胜之机。
“老夫用你义弟的命,抵我儿之命,一笔勾销。”
李宴方玩味地打量陆朴,被押解进来的陆朴盘腿坐地,身上捆着锁链,几条粗壮如臂腕的深黑铁龙圈锁他的四肢,另一端没入无边的黑暗,钉在墙上。
她轻笑一声:“公爷脖子都已洗干净,任人宰割了,你竟然还想与我谈交易、换筹码,还以为我是你家的贤良儿媳么?”
承认是他暗杀萧偃又如何,陆韫之的命哪里能跟萧偃比?
“公爷当知道,我请你前来,所为何事,你在四和春筹谋已久,那一间院落里藏的文书都已落入我手,是你有求于我,而不是你要与我谈条件。”
李宴方低头,指尖轻抚袖口,其上暗绣缠枝花纹,触之紧致细密、光洁平滑,乃上品佳作。
“你没那个资格。”
这短短一句话数个字眼随声落地,而她并没有抬眼瞧陆朴,昔日这位她不得不在其跟前察言观色、谨言慎行的国公。
这样的场景还是来得太晚,这样的轻蔑还是来得太迟。
陆朴心中怒焰嚣张,然她所言非虚,大事将成,他岂可为一时意气,乱了方寸?
他只得忍气吞声,低头询问:“你既然已知晓四和春楼的秘密,你却不将我交给太后和皇帝发落,所为何事?”
“你要谋反,何时何地何人何法?”
“你问这些,是要向太后邀功?”
李宴方要永绝后患,也拿这份功,换一样东西,这个东西不容易讨,她必须要将最有效的筹码放到谈判桌前。
沉默能叫陆朴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牌桌上轮到他出手了。
“你可知我为何要反冯峨?”
李宴方闻而发笑:“国公这时来拉我入伙,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陆朴轻哼,灰白的须在阴暗中一起一落:“得了我送你功,你也要有福享。”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落在对方手中,但眼前的困局已无法让他继续保持国公尊态。
比起死要面子,陆朴更希望逆转不利形势。
阴沉沉的密室内上演着一场关乎身家性命的博弈。
陆朴曾为高宗身边亲信旧人,二次北征之时为高宗鞍前马后……李宴方知晓这是一次打探旧时的绝佳机会,当年射杀皇子一事的前因后果兴许会从他口中得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