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郑铭均来到周宁家——一间茅草屋。
周宁父母早亡,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的,靠着邻里相助,加上自己能干,伶仃一人长到十六岁。
“郑大哥,别嫌弃,喝茶!”
那日,两人聊了很久。期间周宁问郑铭均家在何方,郑铭均说就在这山里,家里没什么人,也没什么朋友,和他一样。
周宁笑道:“那有什么的,你我难道不是朋友吗?”
郑铭均哈哈大笑,一连称是。
沈诚靠在陈璧肩头,忽然轻声说:“这个郑铭均,会不会就是客栈上一任老板?”
陈璧非常肯定地说道:“是。”
“你怎么这么肯定?”沈诚有些奇怪,“周宁后来接了他的班?”
陈璧没说话,拉过沈诚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细细摩挲。
幻境中画面转变,又是一晚,郑铭均在周宁家,他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最后才开口:“阿宁,我是来道别的。”
周宁忽然就愣住了,他忙问郑铭均出了何事。郑铭均摇摇头,说自己要归家,恐怕不能再来了。
周宁不解,“什么叫‘归家’?你每天都没有回家吗?还是说,你家不在此处,要到别处去了?”
郑铭均注视着周宁,道:“我要到别处去了。”
要到别处去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画面急转,来到两人分别后。沈诚听到“归家”这两个字心中一阵惆怅,至于那晚郑铭均是怎样离开的,恐怕除了他们两人世间不会再有人知晓。
两人分别后,周宁好像与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会蹦蹦跳跳地走着小路去砍柴,只不过在路过某个地点时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发愣,然后再唱着自己不熟悉的调子离开。
直到一天突然天降暴雨,周宁毫无准备,只能淋着雨跑回家。途中狂风大作,雨点劈里啪啦地砸下,视野幽暗,周宁竟然在山中迷了路。
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看到了一家客栈。
周宁想要跑进去找店家说一声避避雨,等到天晴了在离开。
当他走进客栈时,柜台处的伙计正睡着,四处静悄悄。有人从二楼走下,听到响声,周宁转过身,对上了郑铭均诧异的双眸。
看着这画面的沈诚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周宁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向了自己的命运,再有,郑铭均已经不再是初见时的模样了。
此时的郑铭均,两鬓发白,脸上已经有了皱纹。
他看向周宁的,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只有片刻便赶紧错开,他想要大步逃走,走得越远越好。
“郑大哥!”周宁难以置信地开了口。
郑铭均双腿好似万斤重,愣在原地。周宁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额间的碎发被门外的大雨淋湿,此时还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两人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郑铭均最终抬起手,十分笨拙地帮周宁拂去了脸上的水滴。
郑铭均无法再隐瞒,将一切都告诉了周宁。他让周宁在天晴后赶紧回家,不要再来这个地方,永远不要。
可是周宁不同意,两人为此大吵一架。或者说,只是周宁单方面的争吵。
郑铭均跑到后院大叹命运不公,对着四座石碑发疯,怒吼着问为何要让周宁来此,为何要让他知晓这一切,为何要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周宁再也没有离开这家客栈,也没再与郑铭均像之前那样歌声相和。因为,从他来,到郑铭均与世长辞,不过短短五日。
他答应郑铭均,等到他走后,他也就回家,过自己砍柴品茶的自在生活。
郑铭均离世那日,他摸索到后院,看到了坐在凉棚中哼着调子的郑铭均。
他听着郑铭均唱着自己从未听过的唱词,从两鬓发白唱到如他们初见时那般,再到与他年岁相仿,唱到不知今夕何夕。
最后,年少的郑铭均走到那座高耸的石碑前,看着他说:“阿宁,我今生所唱,你全都听过了。”
这些唱的是客栈中匆匆客,而在山间,在你家,那都是单独唱给你听的,别人我从没唱过。
郑铭均从未想过,自己偷得浮生半日闲,到山间转了转,竟然碰上了这样一个少年。他以为自己看过的人生际遇良多,谁知发生在自己身上居然是这种滋味!
他的身影消失在石碑前,好似圆满。
周宁一声不吭地离开,以至于他没有看到在他走后,石碑前画面一闪而过,那是死者生前最珍贵的记忆,是旁人看不到的墓志铭。
那是一个背着萝筐跌跌撞撞、笑着跑来的少年。
周宁又在客栈住了一晚,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漆黑夜色中跑到了后院,在那座最大的石碑前跪下,接住了自己毅然选择的命运。
翌日,周宁出现在了客栈中,成了这家客栈的老板。
再往后,便是他在客栈中看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有熟悉的面孔,但画面一闪而过,想来是于他而言,都不甚重要吧。
后来,周宁刺伤了自己的双眼,具体是什么原因无人知晓。
他将平生所见之人,所经之事唱在唱词中,直到命数将近的前一刻,他唱完别人的缘分,却再为对自己的缘分开口。
幻境到此戛然而止,一切烟消云散,沈诚和陈璧又回到了周宁的石碑前。
两人心中都是五味杂陈,沉默片刻,沈诚道:“这家客栈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见证了无数修仙人的起起落落,而自己本身由承载着多少人的情缘。”
陈璧道:“这样的存在,怕是天命。至于老板的选择,怕是深陷其中之人吧。”
有稀里糊涂的,也有心甘情愿的。
沈诚看向一旁的石碑,“这便是郑铭均的石碑了。”
光洁无暇,和周宁的一样。两座石碑矗立在一起,像是两人并肩而立,相依相偎。
周宁的石碑前忽然闪过他自己为自己选的墓志铭,只一会儿就消散了。
是一段歌谣,郑铭均独为他唱的。
流光四溢,汇于一点,墨情灯最后一个碎片在半空中显现出来。
沈诚大喜,根本等不到它飘落下来,下一刻人就跃至半空。
情缘汇聚于这块碎片中,也算是圆满。
沈诚伸手去取,手没碰到,却被突然袭来的黑雾钳住手腕。
“小心!”陈璧大喊,烈焰随后将黑雾破开。
他跃至半空将沈诚稳稳接住,黑雾在空中盘旋两圈,幻化出了徐戎的身影。
他手中拿着墨情灯的碎片,一脸阴沉:“想不到这东西会在这里,多亏你们!”
说罢,他一声冷笑,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