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璧,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到这里时有一座只高到脚踝处的石碑?”沈诚问陈璧,“我当时还问它为何如此矮小。”
陈璧点点头,“记得。”
“那你看这里!”沈诚用手一指石碑群中的一座石碑,“这就是那座石碑。”
沈诚用手指的,是一座将近半人高的石碑,乍一看和其他还要高出些许的石碑没什么不同,但是走近一看上面还有些刻痕,歪歪扭扭的,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
而沈诚提到的那座只有脚踝高的那座小不点,可以说是不久前才看到的,怎么可能是这座半人高的石碑?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沈诚道,“但是我来来回回将这些石碑数了个遍,还蹲下找了半天那个不起眼的小石碑,可是没有。”
“之前说加上灵剑碰到的那座石碑总共是七座,现在不论那座,加上这座半人高的总共才是这里的那六座。”
陈璧道:“我们之前在此地,好像没有看到半人高的石碑,除了那个过于矮小的,其他的高度都相差不大,不会有这样明显的参差而我们没有发现。”
沈诚点点头,“是。”
所以,毫无疑问,这座半人高的石碑就是之前那座小不点。
猜想得到证实,两个人又陷入一阵沉默之中。所谓的客栈后院,实在是太过扑朔迷离。
陈璧手中还拿着自己写下的那篇唱词。
“石碑群有变化我们不知为何,除此之外,”陈璧举起手中的唱词,看向沈诚,“这些唱词中恐怕也有秘密。”
沈诚道:“我知道他反反复复唱着这几段,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唔,可以说是听着越来越年轻。”
“‘万年天子百朝臣,空余一念恨此身’,阿诚,你听着这句熟悉吗?”陈璧问道。
沈诚几乎脱口而出:“冯钊!”
就在两人说话间,只见那座半人高的石碑又不动声色地往上窜了些许,陈璧眼尖,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他又围着石碑转了一会儿,沈诚则在发现这座石碑又有动静后一直盯着它看,却发现上面的刻痕居然越来越少。
沈诚道:“等到这座石碑长到和这些一样高时应该就不会再高了,还有,”沈诚顿了顿,用手指划过石碑表面,“到那时,我怀疑石碑上这些刻痕也就消失干净了。”
高度、刻痕、唱词、老板……这些事物中究竟有什么联系?
沈诚觉得此次来到这家客栈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扑朔迷离。说睡就睡的伙计,迷阵似的后院,渗人的石碑群还有一个不知道要唱到何时的老头。
“归家、坟地,还有石碑……”沈诚默念。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一起开口:“归家!”
沈诚急忙说道:“归家!我当时开玩笑说伙计说的归家就是入土为安,如今、如今这么看来……”
“如今这么看来,也不是没可能。”陈璧接上他的话。
两人面色凝重地走回凉棚,却被唱着歌的老板吓了一跳。
他可以说是换了一副模样。
方才苍白的发须遮住了他大半的脸,现在却看不见几根白色的头发了。
不仅如此,他的样貌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堪称返老还童。
沈诚大惊,但又几乎是在片刻之间便想到了一种可能。
陈璧转回身去看石碑群中那个不断长高的石碑,回头时正好和沈诚对上了目光,两人心照不宣。
那座石碑便是为这位老板准备的!
至于他为何会不停地哼着唱词,模样还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如今,他的声音随着样貌的变化也逐渐铿锵有力起来。
沈诚和陈璧一动不动,看着、听着他继续唱,看着逐渐年轻的样貌,听着一段又一段高昂又悲怆的唱词,他们就像是看了一出精彩的戏剧。
他们观摩了一代人叩问天地的史诗,苍凉又悲壮,几乎让人潸然泪下。
某一时刻,当初在冯钊过往幻境中的少年又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老板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睛明亮有神,不像幻境中那样少年老成,而是透出了一股孩童般的清澈与稚嫩。
少年模样的老板笑了,唱出了他今生最后一段唱词,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是唱给他自己的。
“叩问人间千百年,还了萍水情。”
“是非成败皆随风,难料,岁月红尘中。”
“蹉跎半生吟落花,哀弃明目悲寒鸦。”
“可怜来往皆是客,无他,赎我年少一盏茶。”
一曲唱罢,少年笑着站起身,将手中的竹筷扔出,然后大步走出凉棚。
竹筷摔在地上碎了两节,发出一声脆响,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石碑群中完完整整矗立起了六座高耸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