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对两人的拜谒置若罔闻,还是自顾自地哼着小调。
沈诚和陈璧也没有在意,道了一声“叨扰了”便来到凉棚中坐下。
沈诚仔细地打量着这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他比上次见面更加苍老,花白的发须快要将他的脸包住,失明的双眼被垂下的眉毛挡住了大半,丝毫不见当年那个少年孩童的模样。
他没有理会沈诚和陈璧,两人也没去打搅他,只是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听着他哼唱。
他哼唱的调子都是一样的,可是每一次和每一次所唱的唱词却毫不相同。
沈诚静下心来听了几句,终究是忍不住去瞧了眼老板早已经隐没在胡须中的嘴巴。
估计连牙齿都掉光了。
沈诚无奈地叹气,这全然相同的腔调,这和稀泥似的唱词……催眠功效实在不容小觑。
他看向陈璧,陈璧倒是波澜不惊,很是镇静,看上去是在很努力地听请老板口中的唱词。
察觉到沈诚的目光,陈璧关切地望过来。沈诚沉默地摇了摇头。
可惜勉强装作无事发生,依旧抵挡不住沈少爷脸上滔天的困倦。陈璧扬起嘴角,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坐在了沈诚身边。
沈少爷得了便宜,很是高兴,顺势就靠在了陈璧的身上,脸上却满是严肃,装作思考着老板唱词的含义。
陈璧对于驱走困意这件事还是稍稍有些作用,沈诚还真的集中精力听清了几句唱词。
“万年天子百朝臣,空余一念恨此身……”
沈诚觉得这句唱词很是熟悉,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清风皓月,风头无两;痴人匆匆,可叹白头翁!”
迷迷糊糊地,沈诚觉得自己还听见了几句荤词。
“御剑晚风前,携手相看忽忘言……佳人赠我倾城笑,难却,梦里玉露煞人绝。”
陈璧再有如此神力也抵挡不住沈诚绵绵不绝的困意,沈诚就这样靠在陈璧身上,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陈璧微微动了动身子,让沈诚靠得省了些力,自己支起一条胳膊来撑着头,还在仔细听老板的唱词。
不止是沈诚有了那熟悉的错觉,陈璧也觉得这些唱词有些听起来很是熟悉,他尽力去回想,又发现这老板是将这些唱词反复地吟唱。
一段又一段,反反复复。
陈璧听得也有些困了,他强撑精神,终于在这几段唱词反复了不知多少遍之后忽然想起,“空余一念恨此身”这段唱词是在冯钊的幻境中听到的。
那时,唱着这段词的老板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
陈璧忽然来了精神,他生出了一种猜测:既然这里有冯钊对应的唱词,那说明此人当客栈老板的这些年,遇到的颇为重要的人和事都在这几段唱词当中了。
那么,他想要知道的一些事情,会不会在这些唱词中就告知他了呢?
沈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到他睁眼醒来,周围一切都没有变化,他还是靠着陈璧的肩膀,老板还在唱着自己的小调。
他急忙直起身,转头看见陈璧正在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纸和笔,将老板的唱词一句一句都记了下来。
沈诚凑上前去,目光扫了一遍陈璧颇为俊美的字迹,继而转向陈璧。
陈璧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刚想要小声向沈诚解释,嘴唇上就覆上了一层温热,蜻蜓点水般一触便走。
沈诚眼眸含笑望着他,还不忘给他揉揉肩膀,最后更是直接夺过了他手中的纸笔,眉毛一挑,低声道:“我来写。”
我来写,你休息。
陈璧哭笑不得,任由他在自己的墨宝上随意发挥,颇有趣味的看着沈诚,还十分好心地没有提醒他——自己已经将所有的唱词都写下来了。
沈诚一边看陈璧的笔迹一边听着老板哼唱的小调。
或许是因为有了陈璧记下的唱词加持,他觉得老板唱的唱词越来越清晰了。之前他吐字含糊不清,调子都一样,活像是在念经,听得沈诚大睡一场。
如今看着陈璧手写的唱词,沈诚倒是可以清晰地听清楚老板在唱什么了。
不过几遍,沈诚也发现了他是这几段唱词来来回回唱,自己悬在半空中的笔始终没有落下,笔上的墨迹都快要干了。
最后,沈诚悻悻放下笔,投以陈璧疑惑又颇有些幽怨的目光。
陈璧眼中的笑意快要藏不住,瞧得沈诚脸上泛热。
沈诚:“……”
毫无困意的沈诚也是难改天性——坐不住。
他盯着唱词听老板再唱了四五遍,就觉得这凳子上扎了针,他怎么坐着也不舒服。沈诚索性把记了满满一篇唱词的纸还给陈璧,自己站起来四处走动。
围着凉棚转了几圈觉得不尽兴,沈诚又到凉棚前那几座石碑这里走走。
沈诚绕着石碑走,老板的歌声在这里显得若隐若现,宽大的石碑随着沈诚的步伐时不时地挡住太阳,搞得沈诚一身衣衫阴晴不定。
忽然,沈诚停下脚步,在一处石碑前蹲了下来。
他在石碑掩映下微微皱起眉,继而抬起头来来回回又将这些石碑清点了好多遍。
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沈诚猛地起身,将陈璧叫来了石碑群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