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暮色将尽,阿婆挑着没有卖完的菜走到家门口。
不远处紧闭许久的门终于打开了,熟悉的身影走出门和她打招呼。
阿婆又惊又喜,连忙上前问候:“阿萍,你这身子可好?我见你这些日子一直闭着门,又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打扰,一直没登门找你。”
曾经每晚邪气四溢的房屋此时正沐浴着一天中太阳最后的余晖,屋中人终于推门而出,满脸笑意看着眼前的邻里。
刘萍道:“李凤阿妹,有劳你一直记挂着我这一身的病。”
两人说说笑笑,就像往常一样。
李凤邀请她阿姐晚上到她家吃饭,刘萍笑着摇摇头,说自己大病初愈有些乏累。李凤便笑着让她好好休息,等到明日自己登门,给她送一些新鲜的菜。
也是如往常一般,两人挥手告别,李凤阿婆期待着明日和老友的见面。
到了第二日,她早早地起来去地里摘了些新鲜的菜,看到刘家房门紧闭便放在了门口,等到刘萍起来开门便可以看到。
卖完菜回到家,那捧菜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她放下肩上挑的篮子,走上前唤着邻里的名字。
没有人应答。
她捧起菜有心去敲门,手刚刚碰上房门,房门便打开了一条小缝隙,原来门没关。
她迟疑着走近房门,呼喊着刘萍的名字,却在里屋的床榻上看到了刘萍的身影——她安然睡着,没再起来。
一连几日,街口都没在出现阿婆卖菜的身影。沈诚和陈璧悄悄去看,却看到不远处的刘家设好了灵堂,竖起了白幡。
邻里间忙活着、帮衬着,让这位于他们而言年长的阿姐走得体面。
后来,齐文告诉他们,幻境被破解的那一晚,刘承光去找过他。
可能母子间一番谈话让刘承光又回到了年少无忧时,刺激着他正慢慢消退的情根,齐文觉得那晚的刘承光就像刚刚飞升而来,他在云端第一次看到他那样。
可惜刘承光没有了那日飞升时的意气风发,他恳求齐文为其母亲延几个时辰的寿命。
齐文不明白,对他说既是凡人终有一死,更何况他的母亲早就已经不在人世,又何必大费周折。
人生在凡尘中,哪个不是用情至深?都是用情来联系着周遭的一切的。刘萍在这世间只剩下一具还未腐烂的肉身,其余早都消散或者化成邪气了,若是延续性命,实在很难办到。
可是刘承光不管不顾,他召出自己的灵剑,在九重天上从自己头顶穿过,金光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活生生地将他稍稍活跃了些的情根连根拔起,丝毫不剩。
他趁着意识尚在,将自己的情根交给了齐文。
“情根俱全,还望神君借此之力延我母亲性命。”
齐文一时间没说出话来,而后,刘承光就晕了过去,被身边的几片云彩裹着向更高更远的天际飞去。
齐文分身至神庙,让陈璧去办这件事。陈璧双手接过刘承光的情根,虽然只是头发丝那样大小粗细的东西,他却觉得重逾千斤。
陈璧将情根炼化,在夜间洒在刘家周围,第二日傍晚,刘萍便推门而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李家阿妹。
如今两人站在刘家门前,陈璧心中情感更是难以言说。这一个情字,真是法力无边。
沈诚当时问齐文:“刘承光会如何?”
齐文说刘承光的情根是自愿消除,而且被除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因为巨大的冲击晕过去,但他说到底是个神仙,不会有性命之忧,在自己的神祗中躺上一些时日,自然就会醒来。
只不过,他对于凡尘中的记忆会逐渐淡忘,某一日想起点什么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神识不稳,出现的幻觉罢了。
“说到底,这还是要多亏赤明神君。”齐文道,“墨情灯若是还在,刘承光的情根应该早就会在墨情灯中进行炼化,这一趟凡间,他或许都不能涉足,更不要说化解幻境了。”
想到刘承光,三人或许都有些惋惜,但是无可奈何。
齐文当时叹了口气,“九重天上的神仙都一个样子,除了不被天道所拘束的,都是一张清心寡欲、无情无义的脸。”
说完,他还看了陈璧一眼。
陈璧什么也没说,回敬他一个眼神,便和沈诚离开了神庙。
“听业泽神君的意思,你被天道拘束,而他却不被天道拘束,这是为何?”沈诚问。
“九重天上的神仙都会受到天道的拘束,只不过应天地而生的神所受的制约会小一点,齐文因为择仙大会与凡间也算是有些来往,天道对他,没什么所谓。”陈璧道。
沈诚点了点头,“这么看来,你损坏神器这一点也算是滔天大罪,不然天道会把你这个土生土长的神仙哥儿丢到凡间来吗?”
陈璧被他的形容逗笑了,不置可否。
“不过,”沈诚眨眨眼,伸手挑起陈璧的下巴,把他这张脸好好打量一番,“有一点这神君可说错了。”
陈璧明知故问:“什么?”
沈诚叹了口气,笑道:“你这可不是一张无情无义的脸。”
陈璧初到凡间时,仿佛就是玉做的人一般。他不苟言笑,对什么事情都是淡淡的,所以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一种清冷又疏离的感觉。
沈诚将他一把拽入人间的喧嚣中,清冷淡漠褪去不少,可这玉雕般的脸庞却是分毫不变。有时情绪显露,他维持不住平日里的模样,这张玉面上还会透出若有若无的红晕,都如春水一般荡漾着涌进沈诚的眼眸。
陈璧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张脸也不是无情无义的脸,还有沈诚看见这张脸,也不能当个清心寡欲的人。
陈璧坐在桌旁,仰着脸任由他看,同时他也在深深注视着沈诚。
沈诚这张俊脸比他多了些人间烟火气,性格使然,他的眼角眉梢是陈璧不曾有的张扬肆意。如今这肆意的眉眼向他渐渐靠近,睫毛低垂,温热贴上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