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陈院打来电话的时候,老甘正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缺水的兰花.
"老甘,出事了."陈院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又急又惊.彻底打破了晨间的稀薄宁静:"我刚跟宫老那边秘书对接教学楼资金启动的时间,结果你猜...秘书说他上周就进了医院,动了手术,脑手术."
老甘捏着修剪花枝的小剪子,动作顿住了,电话里陈院还在兀自唏嘘:"哎呀,...你说这,前些天还好好的一个人,这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咱们这...是不是该去探望一下?毕竟,接下来的项目..."陈院的话里,有真切的震惊,也有现实的考量.
讨厌归讨厌,毕竟这个年纪了,老甘听着电话,目光落在眼前兰草细长的叶子上,心里那点对他的苦大仇深,像被针扎的气球,噗地泄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些皱巴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陈院在那边"喂?"了好几声.
"嗯"老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知道了,什么时候去?"
"就今天吧,宜早不宜迟,你看...."
"行,地点发我."老甘干脆低应下,挂了电话.
他转身回屋,脚步比平时慢了些,木可正在书房整理那些非遗的影响资料,听到动静抬头看他.
"小可."老甘站在书房门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标签,只是眉眼间那点惯常的锐利被一种复杂的沉郁取代:"跟我去趟医院吧."
木可放下手里的东西"谁生病了?"
"宫国强,就是我前些天还给你提的那个,听说做了脑手术."
"好."木可几乎没有犹豫,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她回答的太快,太自然,反而让老甘抬眼仔细看了看她.
医院
病房里的光线被调得很柔和,不像重症监护室那种不分昼夜的惨白.宫老躺在升起的病床上,面色灰败,口鼻间还覆着氧气面罩,眼睛半阖着,望向虚空某处,对于外界的声响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宫隽就坐在床尾靠墙的一张椅子上,长腿随意支着,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病情记录,低垂着眼睑在看,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却照不进那双眸子的深处.
老甘和陈院进来时带着的细微嘈杂打破了室内的凝滞,继母立刻从床边的椅子上起身,脸上堆起得体的,带着忧色的笑容迎了上去,声音压得低低的:"甘老师,陈院长,你们太客气了..."
寒暄是低语的,克制的,围绕着病情,医生的说法.
在这片刻意压低的声响中,宫隽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陈院和老甘,礼节性的打了声招呼,然后,落在了跟在老甘身后半步进来的木可脸上.
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瞬间割裂了周围所有虚浮的客套,木可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看起来,比上一次更...冷肃,眼底有睡眠不足的淡青.
继母也注意到了木可,她的笑容在转向木可时,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主人姿态.
木可移开与宫隽对视的目光,看向病床上的老人,心头沉甸甸的,她随着老甘,将带来的东西轻轻放在一旁.
寒暄间隙,宫隽放下了手中的病历,视线重新锁住木可,没有寒暄,只有一个平直的问句,砸向独自站在稍远处的她:"你怎么来了?"
木可抬起眼,再次迎上他的目光,她想起老甘口中那些父辈的纠葛,想起此刻躺在床上的无声无息的老人.
她往前一小步,离他的椅子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却足够他听清:"你...还好吗?"
这句话问出口,带着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小心翼翼,不是客套,是看到他此刻状态后,一种下意识的关切.
宫隽看着她,静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我有什么好不好"他开口,每次字都冰冷的没有温度:"躺在那里的又不是我."
她睫毛颤了颤,最终承受不住他目光里那份无声的驱逐,她缓缓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冰冷的视线,病房里,仪器的滴答声,老甘和陈院压低的交谈声,重新构成了背景音,填补了她沉默后留下的空白.
宫隽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里面似乎有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来不及捕捉,便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他重新拿起那份病情病历,纸张发出轻微的蟋蟀声,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那些数据和病情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带着刺痛的对话从未发生.
"失望了?"
宫隽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木可霍然抬起眼,看向他:"什么?"她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很轻.
宫隽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纸张,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变成一种近乎尖锐的,带着嘲弄意味的浅笑.
"你难道不是想来证明什么?"他问,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在掂量:"毕竟,你可是很想要那个答案."
木可的心脏猛地一缩,最终,她只是极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无声的,认输的符号。
她不再看他,转过身,朝着老甘他们交谈的方向走去.
大约是宽慰的话,陈院在一旁附和,继母拿着手帕,眼圈微红,木可的靠近让他们暂停了对话.
继母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迅速沉淀下来的打量."你就是木可吧,"她顿了顿,视线在木可的眉眼间细细逡巡,忽然叹道:"你跟你母亲,眉眼真像."
这话题转的突兀,却成功将刚刚还围绕着病情的沉重气氛,引向了一个更私人,也更模糊的领域,继母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唏嘘看着木可:"你说我们怎么不老,这些孩子,一下子都这么大了."
陈院连忙接话:"是啊,岁月不饶人,看着小可他们这一代,才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不过孩子们都有出息,比什么都强."他看了一眼木可,又下意识地瞥向病床方向,那个沉默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宫隽:"你家宫隽,不也是年轻有为,听说医术精湛."
而宫隽,仿佛一座孤岛,对他们的交谈充耳不闻,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手中的病历,只留下一个冷硬沉默的侧影.
待了一会儿,陈院接听电话的间隙,老甘提出了不叨扰,于是他们准备离开,空旷的停车场,老甘的车已经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木可的手刚搭上车门把手,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了她的胳膊,让她猝不及防的倒退,脱离了车门框的范围,胳膊上传来清晰的痛感让她瞬间蹙紧了眉.
她还来不及看清来人,头顶上传来了冰冷的声线:"跟我谈谈."
他开口,声音压的很低,不容置疑.
"你干什么?臭小子."老甘在驾驶座上看清了状况,顿时火冒三丈,推开车门就要下来,他本来就对宫家父子没什么好印象,此刻看他对木可动手动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老甘,"木可却先一步出声,:"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