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屿澈被宋锦拉着进门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半小时前他还在寒风里背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爬楼梯,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只能借着手机微光一级一级往上走。背上的人很沉,脑袋耷在他肩窝里,呼吸喷在脖颈上,又热又痒,还有淡淡的酒气。
但时屿澈没有把他放下来。
中途宋江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偏过头去,耳朵几乎贴上那张嘴
“糖炒栗子……”
时屿澈顿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现在他坐在人家客厅的沙发上了,手里被塞了一杯热茶,对面是宋江哥哥那张笑盈盈的脸。茶是蜂蜜柚子茶,甜的,宋锦特意去厨房现冲的。
“真是麻烦你了,”
宋锦说着,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橘子,砂糖橘,皮薄得透光,“这孩子喝醉了就这样,跟个树懒似的挂人身上,没把你累着吧?”
“还好”
时屿澈捧着茶杯,规规矩矩地坐着,脊背挺直,膝盖并拢,像在老师办公室等挨批。
宋锦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你就是时屿澈吧?小江老提起你。”
时屿澈抬眼
“说你是学霸,帮他补课,还带他打篮球。”宋锦剥着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汁水渗出来,满屋子都是清苦的香气,“最近天天晚上抱着手机傻笑,我问他在跟谁聊天,他说是大学霸。”
“你俩关系挺好的。”
“……嗯。”时屿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那你以后多担待他,”宋锦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递一杯水,“那孩子从小是我带大的,被我惯坏了,脾气是冲了点,但心不坏。要是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时屿澈接过橘子。皮剥得很干净,一丝白络都没留
“他没有得罪我”
“他很好。”
宋锦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和,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溢出来的笑。
“那就好。”他说。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时屿澈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又飘过去。
某个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盖了一半,另一半拖到地上。狼尾翘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横在枕头上
时屿澈垂下眼,把橘子掰开,一瓣一瓣地吃完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那条巷子的路灯下,某个人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几个小时前,聚餐的包厢里乱成一锅粥。
期末模拟考的成绩刚出来,502宿舍四个人都有进步。周铺从40爬到76,拍着桌子说“老子下学期必上110”;悦嘉丘从83到101,面上淡淡的,但加菜的时候要了一盘最贵的牛肉;宋江从22到68
时屿澈看着成绩单上那个数字,拇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宋江正被周铺按着灌果酒,挣扎着喊“我自己来”,脖子红了一片,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弯,露出一点白牙,傻乎乎的。
“干杯!”周铺举着饮料杯
“你那是饮料,”悦嘉丘毫不留情地戳穿,“澈哥那杯才是真的。”
周铺瞪他:“我酒精过敏不行吗!”
宋江没参与他们的斗嘴,只是默默喝着杯子里的东西。今晚是“庆功宴”,陈婆婆特意给他们留了位置,还送了一大盘糖炒栗子。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第一杯是周铺敬的,第二杯是悦嘉丘敬的,第三杯他自己喝的,后来就不太数得清了。
但68那个数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22到68
时屿澈说“进步很快”。时屿澈说“接下来补三角函数”。时屿澈说……
他说什么来着?
宋江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脑子有点晕,但意识还算清醒。他只是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想喝一点
视线往旁边飘,时屿澈也端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他正被周铺拉着自拍,手机举得老高,表情淡淡的,但没有拒绝
他居然没有拒绝?
宋江收回目光,低头戳盘子里的栗子壳。
猫学长上周生了五只小猫,他们已经给每只都起了名字。老大叫大花,老二叫二花,老三叫三花,老四叫四花,老五最小,叫五花。
篮球场据说快了,下学期就能用
他的数学从22到68,时屿澈夸他“进步很快”
好像一切都在变好……
可是为什么……
“时屿澈……”他忽然开口。
“嗯?”
“……没事。”宋江把话咽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忽然想叫一下这个名字,确认这个人还在旁边
时屿澈看着他,没追问,只是把桌上那盘糖炒栗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聚餐结束时已经快十点。周铺被悦嘉丘架着走了,临走还嘟囔
“我没醉”
“你走路都画S形还说没醉”
陈婆婆在门口送他们,往宋江兜里塞了一把栗子
宋江站在店门口,冷风一吹,酒意不知为何反而更浓了三分。
兜里的栗子还烫着,隔着衣服烘着腰侧。他垂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
“能走吗?”
“能。”
但他刚迈出第一步,脚底就软了一下
时屿澈扶住他,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从店铺到家的路,宋江走过几百遍。青石板铺的老巷子,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缝里长着蕨草和青苔。白天热闹,晚上安静,只有几盏路灯稀稀落落地亮着
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条路格外长。
他的视线落在时屿澈的后脑勺上。又落在时屿澈的侧脸上。路灯从头顶打下来,鼻梁的阴影斜斜地铺开,像一柄刀裁出的轮廓。
又落在时屿澈的肩膀上。他的校服是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软,肩线已经不挺括了,搭上去的时候会陷进去一点。
宋江忽然想起刚开学那会儿。那时候他觉得时屿澈这人太冷,像冰箱里的灯,亮着也是亮的,但就是不暖。
现在他觉得那盏灯只是没对着他开。
“时屿澈。”
“嗯。”
“你上次说……”
“什么。”
“说喜欢我……”
“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