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水下如何,这人半身赤裸,泡在浴桶中,无刀无剑,一览无遗,就算他是玉皇大帝,也不能在这种处境下取人性命吧。
青年心下稍定,倒不介意衣袖在人手里了。
但严元夫现在是什么态度,又为什么凭空出现在自家浴桶里?诸多疑问争先恐后,青年满头雾水,一时为难,踌躇着先问哪个比较好,还是不该问比较好。
他的沉默落入另一个人眼中,被解读成无声的抗拒。水声轻晃,浴桶里的人深吸口气,拘谨地转过半身,前胸原来还搭着一条白布。
简明扼要:“小满,我来找你,是为了同你道歉。”
“那晚我本该说,却没能说。”严元夫涩声道,“但我却以为,明日、后日,等到你心情稍宽时,我总有一天可以正式地说出口。”
“当郁舟说,你以为我可能杀你,所以要逃......我很懊悔。”
魏小满表情空白,嘴巴却动了起来,声音很轻,“懊悔什么?”
“懊悔没告诉过你,我......我很抱歉,对你的欺瞒,轻蔑,傲慢,我不想伤害你,也没想过害你伤心,我真的很抱歉。”男人垂着头,并不看他,热气蒸腾在他脸上,遇冷凝成细细的水痕滑下。
魏小满彻底愣住了,他以为心中会升起对严元夫道歉的震惊、痛快,或者欣喜,却没想到,他只是有些委屈。
像一个孩子得到父母迟钝的关爱,理所当然而难掩委屈地感到酸涩。
大概是自己在恨严元夫之前,先一步将他认定为家人的缘故。
青年抿着唇,挽布的手松开,任由帘子落下,将两人隔绝在湿热、空气稀薄的狭小里间里。
随着魏小满审视的目光,严元夫感觉被看见的地方越来越多,不自在地欲要遮掩,动作却被青年残忍地阻止,男人敛眼,一心以为他还在生气,艰难道,“我没穿衣服,太冒犯你了。”
魏小满嘴角偷偷向上提了一下,心情转为难以言喻的愉悦。
他衣着齐整地站着,严元夫却不着寸缕地泡着,不仅是视线高低的交换,更仿佛猎人与猎物地位的翻转,青年淡了神色,力道轻柔,态度却强硬地不准他有任何‘藏起来’的动作。
“你才知道没穿衣服吗?”魏小满看不出喜怒,慢慢抽走那条白巾,“为什么要盖着?”
“战场留下的疤......不好看。”
他胸前果然参差不齐纵横着大大小小的疤痕,不难看出,个个直冲要害奔着心窝而来。
严元夫难堪地闭上眼。
魏小满心头微微一震,指间力道旋即松散,抽到半路的白布登时孤零零垂在浴桶边,另一头挣扎地没在水中散开。
严元夫扣在浴桶手青筋凸起,仿佛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楚。
他为什么不闪不躲,任我施为?青年心想。
仅仅是愧疚吗,以皇帝的身份来说,愧疚也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
魏小满眼底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些困惑地歪头,像是面对一个棘手的难题。视线滑过浴桶中人压抑的面孔,男人泡在水里滑稽的姿态,道歉的话语,以及藏珠殿起居的日常细节,都汇聚成一束灵光,唰地指向一个荒谬而确凿的猜想。
他喜欢我啊!
魏小满忽然福至心灵,眉头不可思议地展开,心中最先泛起的是,轻飘飘虚荣的得意和一点不由自主的欣喜。
他听过旁人对严元夫的崇敬,目睹过严元夫挥斥方遒的强势,大部分相处中,青年也恭敬又感激地,同周围人一起高高展扬天子这块尊崇煊赫的旗帜。
可现在,严元夫却反手扯掉旗帜,呈上他最真实而世俗的身体和心意。
魏小满并不抵触,相反,当他的目光再次投射到男人身上时,不可避免地染上旖旎的颜色。
一向求稳踏实的理智好像被眼前的男色冲垮了。
魏小满用手背摸了摸滚烫的双颊,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般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