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溪客初诊脉,并不慌张,魏小满的病情虽来势汹汹,但不复杂。很快开了一副药方,扶着人先灌一碗退烧的汤药下去。
一炷香后,魏小满略有退烧,曲溪客刚错开眼,床上之人忽然伏在床沿,汤药干干净净全呕了出来,额头重新发烫,她皱了下眉,迅速换了一副方子,却重演了呕吐的情形。
思虑是否由于高烧,肠胃变得过于敏感脆弱,眼见青年快烧成火炉,曲溪客当机立断,以针刺耳穴放血降温。
她眉心紧缩,忽然偏头快速对宫人说,“速去请医谷分堂傅磬大夫来。”
“是。”
黑衣女子来时,曲溪客迎上去,口中急切,将病情和汤药不进的状况都一一说明了,“大师姐,前几个月都是我在调理小满的身体,按理说我对他的体质再了解不过,但这几种退烧药方却失效了,我拿捏不定,请你来瞧瞧。”
傅磬垂眼看完药方,顶替曲溪客的位置坐在床沿把脉、翻眼皮、探温。病人皮肤光滑无异状,胸腔无杂音,呼吸急促,背有冷汗,体温有愈演愈烈之势。
她不苟言笑,观面相便是严肃认真之人,沉吟了下:“白虎汤和黄连解毒汤正是清热泻火之良方,师妹所开并无不对。病人昨日都做了什么,落水或是食冰?他外盛内虚,不该烧如此长时间。”
曲溪客为难:“喂药时倒还能自动吞咽,叫却叫不醒,我也不知道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好好的人能病成这样。”
“恐怕他不是高烧,而是心病。”傅磬仔细观察了青年一会儿,轻轻捏住他双颊探看咽喉,“有些红肿,大概率是先前胃热反酸,灼伤了喉道,既然喂不进汤药,试一试左金丸。”
曲溪客微喜,“左金丸止逆,寒热并调,我怎么没想到!”
傅磬见她愁眉松展,神色微缓,“你是关心则乱,不然怎么会连我都请来。”她一顿,“不过据我的经验,心病还需新药医。病人的亲属何在,有亲人温声细语关怀,兴许能疏解病人郁结。”
“那我让宫人去喊人抱来。”曲溪客兴冲冲出门,傅磬疑惑,怎么还‘抱’来?
过了一会儿,药效发挥,魏小满虽然仍是双眼紧闭,体温却有明显降低,傅磬在旁边看着,预感却不是很好。
思忖了下,她轻轻将其腕骨翻过,再次把起脉......黑衣大夫默不作声,眉头越皱越紧,干脆从头到脚扫了魏小满一遍,最后停在小腹部位的被面。
她刚伸手,听见脚步声靠近,就收回了揭被的手。
来人倒不陌生,成丰成俭见着医谷大弟子,颔首示意,她也一点头。女孩套着马甲小袄,男孩小靴子围着一圈毛,穿得暖暖和和,稚嫩精致的五官不难看出魏小满的影子。
傅磬恍然,怪不得要‘抱’来。
郑无虞忧心忡忡扶着床沿站好,小声道:“小爹、小爹,你可以听到无虞说话吗?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郑以宁个矮,刚能冒出床沿一头,小鸟啾啾般喊,“小爹,小爹。”
曲溪客便瞧见青年一绺一绺的眼睫抖了抖,缓缓睁开,她喜不自胜,“大师姐果然医术过人,医病更医心!”
魏小满干裂的嘴唇被润过,嗓子还是喑哑的,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把他们抱走。”
曲溪客一愣。
魏小满余光就是两个孩子放大的面孔,似乎想起什么,胸膛快速起伏了两下,眼不见为净般背过去。
郑无虞登时不知所措,她踮脚轻轻去够魏小满,蝴蝶般怯怯碰了一下,“小爹,你怎么了?”
“......”魏小满咳嗽了下,生硬的声音传来,“走开。”
郑无虞出生以来,一直都是被魏小满抱着哄、柔声劝,他当严父时,最多是板起脸讲道理,态度从不冷淡,更别说掺和厌恶。
郑无虞泪珠子说掉就掉,她再早慧聪明,也只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哭起来同样是撕心裂肺,满脸通红,像开闸就停不下来的水坝。
“小满?”曲溪客不可思议般。
魏小满头也不回,烦躁道,“把他们抱出去。”
傅磬见状,碰了碰曲溪客手肘,对她微微摇头。曲溪客闭上嘴。
成丰穿过郑无虞腋下,沉默将人捞起,成俭将郑以宁转过来,小孩不是没哭,是吓到了,眼泪流得安静。
两个人周身都有些寒意。魏小满似乎察觉到,嗤笑了一声,转过来叫住成丰,“记得你之前和我说的话吗?”
成丰抱着郑无虞,低头和他对视,掠过一丝失望,“我的承诺永不作废。”
“呵。”魏小满冷冷道,“今天黄昏前,把郑无虞和郑以宁交给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