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严元夫揪住一脸懵逼的严篪,快马加鞭来到郑府时,魏小满已经回宫了。
成素不敢轻慢,“那年轻公子有皇宫腰牌,我便没有为难,让他离开了。他说,让我有什么问题去找我大哥。”
严元夫心坠到谷底,闭了闭眼。
严篪在旁瞳孔放大,不敢置信有朝一日,会在他哥脸上看见可称之为懊悔入骨的神情。严元夫喉结上下滚动,还是问出口,“......他离开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他见了楚娘,本来是很激动,问了楚娘的丈夫和孩子。听了后没说什么,就是脸色白得吓人,抬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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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时光逆转,严元夫站在殿外,低头抵在门上,仿佛能借此动作揣摩里面人的状态,居然也忐忑到借假想过去来自我安慰。
假使时光逆转,过去的定王能未卜先知,他是否就会选择另一种方式安置魏小满?这个问题连他也不敢打包票。
因为从一开始,魏小满就是妥协大局的存在,是根据其他安排能随意变动的棋子。在彼时严元夫看来,即使他已不想承认这倨傲至极的轻蔑,无论是怎么样的安排,魏小满都是受益的一方。
天子苦笑,藏珠殿大门紧闭,成丰成俭抱着两个被小爹异样吓到而哭闹的孩子出去了。众人心知肚明,魏小满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别人知道,藏珠殿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
暮色四合,入夜时分,严元夫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我进来了。”
他轻推门,没走几步,鞋底膈着些坚硬的东西。
小隔间的瓷罐在地上四分五裂,灰白色细腻粉末洒了一地。天子见状瞳孔猛地紧缩,有生之年,竟也有幸体会到想夺门而出的冲动。
魏小满的头发不知何时乱了,人不人、鬼不鬼地提剑而立,看那样子,郑岳则的骨灰瓷罐就是被他一剑劈了开来。闻声慢慢偏头,在没点灯的屋里,颀长的身姿和哆哆嗦嗦举柴刀的病痨鬼身影似乎重叠在一块。
他嗓音很干哑,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指着一地粉末问,“这是什么?”
严元夫艰难吐出三个字,“香道灰。”
“好,”魏小满怔怔须臾,唇角微微苦笑,“原来是供奉佛祖的上好香灰,也不枉我这段日子给它燃香献供。”
“你听我说——”严元夫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向前走了半步,就听青年冷冷道,“别动,就站在那儿说。”
他深吸了口气,“郑岳则死前,的确向我托付了你。”
“只是他在从军前,除了你,还与另一个女子,就是你今日寻到的楚娘,有过露水姻缘。我发现楚娘存在时,她已大了肚子,苦苦哀求肚里是郑家唯一的骨肉,郑耀民、李芝喜不自胜。定王军众人一齐商议,认为他既舍命救了我,我亦有能力同时照顾你们,何不兼顾子嗣与遗愿。”
“英明神武的定王想出的两全之法,就是一边救了我,一边让楚娘做郑岳则光明正大的妻子?”
严元夫当然听得出他语气下无限的讥讽。
郑岳则的背叛固然令人不齿,然而他死了,死在战场上,还是替严元夫挡箭死的,严元夫就必须以郑岳则利益出发,从而顾全一切。
加上郑耀民与李芝,迫不及待迎接新妇和孙子。既然最具有官方资格继承郑岳则遗产的人做出了选择,那么顺水推舟,只能蒙蔽魏小满实情。
“小满,无媒无聘,没上族谱,你同他......算不得夫妻!因此楚娘可由父母出面,迎娶进门。律法规定,凡涉及家产分配,以亲生子女为先,配偶一半。”严元夫微微抬高眉,显出几分慌张恳求的神色,竟有些哽咽,“郑岳则他负了你,你要摔他的骨灰,我立即叫人挖开他的坟,取出骨灰给你解气,好不好?你先放下剑,危险。”
“不是还有无虞和以宁么,”魏小满眼球迟缓地转动,进来这么久,似乎未见他眨过眼,继而才是身体慢半拍地转过来。
严元夫发现他脆弱的脖子上有道红痕,呼吸顿时一窒。青年嘶哑质问,“他们难道不是郑岳则的孩子吗?”
严元夫盯着他握剑的手,利刃光泽晃得他心神不定,即使有些不忍,仍硬下心肠回答:“你们没有官府收养文书,实际也无血缘关系,除非立有遗嘱,不然,他们其实连‘郑’也不能姓。”
他们怎么不是?!
‘——你那个赔钱货和被怪物生下的男孩,我们一个也不稀罕!’
李芝恶毒的话在耳边炸响。
魏小满猛地张开嘴,又颤抖地抿上......怎么证明是?脱裤子岔开腿,昭告天下他是个怪胎,再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世人眼里的怪胎吗?
他不能说......拿无虞和以宁去赌他人的良善。
这根本是个死局,打从郑岳则背叛他开始,青年就已经被所谓爱人亲手推下了万丈悬崖。
他一直认为世界上最了解郑岳则的人是自己,魏小满忽然记起,郑岳则离家那晚的异样,现在想来,他奔赴战场前,也担心是否一去不归,不如坦白楚娘的事情吧。
只有死心眼的魏小满活在骗局里,誓要生死相依。浑然不觉,口口声声的爱人,是一个早不知何时腐烂变质的男人。
魏小满如梦初醒,与此同时,胃部毫无预兆地痉挛,他突然压住胸口,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