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弄错了,魏小满冷静地想。
卖货郎见他把玩偶放回去,“不买了吗?”
“红配绿赛狗屁,你的东西丑得很,卖不出去的。”
卖货郎一听就不乐意了,骂骂咧咧,“你这小伙怎么回事,一会儿晴一会儿阴,说话这么难听,呸,我还不稀罕卖你。”
魏小满轻笑,“那还不快走。”
卖货郎吓了一跳,刚刚还好好的青年忽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珠直勾勾叫人瘆得慌,忙挑起担子离开。
魏小满心如擂鼓,耳边嗡鸣,但他丝毫看不出异样,光明正大向宅子走去,跨过门槛时有个仆人喊住他,“你谁啊?”
青年含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像是讶然对方不认识自己,“我是赁宅铺的伙计,不是贵府派人来催,掌柜让我赶紧过来吗?”
他的神态自然到了极点,仆人不疑有他,“原来是这样啊,直走就是正厅。”
“多谢。”魏小满微微颔首,他踏入宅内,发现这真是一座极宜居的好房子,院中栽了一颗巨大的梅树,北尊南次,中轴对称,闹中取静,一切井井有条。
他冷静地找到正厅,厅中男人双颊削瘦,瞳色较常人更淡,魏小满脑海响起成丰平静的声音——“我家中原先有六个兄弟姐妹,遇到陛下前,也死了一半。”
一半,原来第三个,在这里。
成素目光定住,“赁宅铺的?愣在门口干什么。”
开门见山,成素展开布局图和房契,“这是先前说好的文书,详细信息都在上面,官印为证,你可过目,出个价格。”
青年低头一字一行扫过,房契主人姓名明明白白写着‘楚’,忽然睁大眼反复确认几遍,按捺住狂喜,“嗬...嗬......不是郑,那卖货郎果然搞错了,这里不是郑宅,你家主人姓楚!哈哈,姓楚。”
“主人夫郎姓郑,没搞错。”
魏小满像是迎头浇了一桶冷水,遍体生寒。成素察觉异样,当机立断,大刀架在他脖子上,厉喝。
“你不是赁宅铺的伙计。说,你是谁,胆敢擅闯私宅?”
“哎呀。”妇人受惊的呼声,楚娘牵着蹒跚学步的小男孩,“成大人,不是卖房子吗,怎么动起刀来?”
成素还没作答,魏小满激动得往前走了半步,脖子登时划开了一线血痕,亲卫忙挪开刀,斥道,“你不要命了!”
魏小满置若罔闻,连环炮似的追问,“你姓楚?你夫君叫什么?”
楚娘见他眉目润泽,衣冠齐楚,不似歹人,犹豫了下,“郑岳则。”
“忠烈将军?”
“是啊。”
“他是你儿子?”
“你问这儿干嘛?”
“你就告诉我,”魏小满嘴唇抖了一下,“他是不是郑岳则的孩子?”
“是又如何,成大人在这里,你敢动我儿试试。”妇人心生提防,护着孩子,“你是我夫君的仇人?”
仇人?
魏小满慢慢地仰头环视,高门大院,堂堂正正。目光所及,轩梁雕花,刻的是双锦鲤送福纹,有幸福美满、成双成对的含义。
他仿佛打通了任督八脉,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偏偏住在皇宫,为什么成丰说孩子可以托付给他,为什么严篪打探不出个所以然......他活在一个谎言的牢笼里,这个谎言亦真亦假,由无数张热情友善的脸皮构成,以至于魏小满绝处逢生,欣喜若狂,还真以为是自己否极泰来,时来运转。
原来世上真有被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的蠢货。
魏小满明明穿戴完整,倏然有种被剥光的羞耻感,他此刻情愿真的被挂在城墙上,被当做怪物架在火堆里烧死,也不敢去揣测严元夫、成丰成俭、郁舟、李牧安,甚至是听他言之凿凿要与郑岳则生死不弃的薛壁,这些最亲近信任的人,平日到底是用什么眼光看待他。
‘真可怜,爱人变心了也不知道。’
‘真可怜,活得这么艰难。’
‘真可怜,偏偏身子骨也不好。’
眼前景物光怪陆离,耳边死寂,大脑越不受控制去构想他人的反应,情绪一波比一波更澎湃地拍击溃不成军的理智,爱恨、喜怒、眼泪、尊严,一同欢叫着从千疮百孔的魏小满体内淌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