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小满和曲溪客、齐老坐一辆马车,齐老精通农事,擅观天时,坐镇后方,此次也是为了解决嵊州余下事务,没跟大军一起走。
齐老肤色粗黑,年事虽高,筋骨硬朗,他的儿女在前些年乱斗中死了,只剩一个小孙女,受定王府庇佑才得以平安长大。
他极健谈,即使魏小满受马车颠簸和身体虚弱缘故,大部分时间浑浑噩噩,昏昏欲睡,但老人信手拈来的闲谈趣事,不知不觉就会让人忘却困意。他是个受欢迎的听客,专注好问,将齐老当夫子请教。
没有严元夫督管,亲卫胆也肥了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郑无虞和郑以宁借休憩溜下马车,跑前头去找爹。
一个黏着魏小满撒娇,另一个自然而然就把老人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倒不怕齐老。老人向来爱和孩童玩,齐老惊喜不已,轻轻揉小孩毛茸茸的脑袋,思及儿女、思及小孙女,颇感慰藉。
长途漫漫时,皇宫中正兵马肃立,宫人噤若寒蝉。红紫官衣面有忿色,却不敢多言。
陈锐稍后上官岚半步,二人着定王府官装,文质彬彬,神情自若从一列列深色官衣泰然前进,直到红衣三品开始,才颔首慢行,以示敬意。
可也足够逾矩、足够嚣张,该拖出去乱棍打死。饶是众人腹诽,可血腥味萦绕空中,镇得人动弹不得。
孟太师铁青着脸,气得胡须微抖,“定王这是何意?陛下主动禅位,定王不感恩戴德,却趁机在皇宫内作乱,刀兵相向,暴戾恣睢,孤恩负德,如何是英主明君之才?下官必要禀奏陛下、禀奏太后娘娘!”
陈锐道:“太师误会,定王率军如虎狼之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故陛下特允定王可领一队兵卒入宫,以赏阅军中风范。绝无不敬之意。”
“竖子安敢信口胡来,这满地鲜血,皆是尔等悖逆证据!”
“太师误会,”陈锐仍慢悠悠解释,“定王灭三王,定四海,自然有奸贼层出不穷,欲要行刺,只是没想到,皇宫内也有如此之多的刺客,若不是对方先亮刀剑,定王军的兵卒护主心切,也不会搞得满地脏污。”
“你信口......”孟太师一顿,双眉松开,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定王。他暗自思忖,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与其在此与无名小卒纠缠,不如直接问罪正主,他是太后之弟,天子之舅,位高权重,必要让定王下马道歉,好削弱其风头。
若定王也为孟家所制......那天子禅位,便也无所谓了。
高头大马畅通无阻,满朝官员对这位定王不可谓不好奇,偷眼一望,见马背上的人轻裘缓带、不怒自威,所过之处定王军无不俯首作揖,整齐划一,让人恍然间竟觉天子之相,慌忙低下头去。
“定王且——”慢字没出口,面无表情的严元夫未曾低头,眼珠转动睨了一眼,血液已从刀背抖洒在地,雪亮的大刀抛回鞘,神情尚且凝固在唬喝一刻,孟太师重重倒在地上。
离得最近的官员被定王余光扫过,脖子一寒,后脑勺激起求生的本能,电光火石间死死咬住牙,才没惊喊出声。
哒哒马蹄声远去。
“主公最不爱听人聒噪吵闹,大人好运气。”陈锐在一片死寂中站在那名官员身前,袖手瞧了瞧气绝的太师,很好脾气地拱手,“不知您任何官何职,太师意外身陨,敢问宫中怎么处理。”
严元夫一路无阻,驰到议政殿门口,才拉紧缰绳,定定看了会儿殿门,下马入内。
天子坐在龙椅上,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内侍陪着他。严元夫身长八尺,衣袍下覆着劲骨丰肌,英武不凡,九岁的严承璟面露惊喜站起来,“你就是我表......定王?”
严元夫没有在意他生硬转换的称呼,情绪复杂地看着头大身子小,黄袍空荡荡的天子。
“咳、想必定王已知晓,朕有意禅位于你。”严承璟眼睛觑着严元夫,似乎期待他的反应,“父皇去世前,留给朕辅政大臣八名,其中三位年岁已高,朕本想也留给你,不过定王府人才济济,想来也不见得需要。”
他故作老成:“天子权柄,九鼎八簋,重逾千斤,定王登宝座,必要勤于政事,克己复礼。朕与太后,不会久留皇京,便迁去南州梧桐宫,礼照王爷太妃即可。”
“如此,定王可谢恩了。”
严承璟翘首等了半天,没等来严元夫谢恩,而是压着怒火般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