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不在人间,要到那里有两条路:
其一,是身死魂消,化作阴魂,随着鬼差的牵引,浑浑噩噩而去;其二,则是经由沟通阴阳两界的传送法阵。
人间与地府联系紧密,这样的法阵不少,天界驻人间办事处恰好就有一个。
谢无萦领了差事,带着孟疏和千千两人去地府。
她一路上并不多话,前后脚统共说了三个字:“请”,“到了”。
孟疏觉得她这人似乎真的不善言辞,怪道简心那么不满意。
这等需要周旋应对迎来送往的“衙门”事务,让谢无萦这样性子的人来做,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
话本中描绘的阴曹地府,总是幽魂飘荡,鬼火森森,充斥着无尽的凄厉与阴寒。
然而,真实的地府景象,却大相径庭。
随着传送法阵的光芒彻底消散,孟疏与千千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不见日月星辰,天穹是一种均匀的灰蒙之色,如同上好的宣纸浸了淡淡的墨。
举目所见,亭台楼阁,飞檐斗拱,竟是井然有序气象威严,与人间的官署府衙并无二致。
宽阔平整的“冥道”上,身着统一皂袍或文士衫的办事吏员们,或捧卷宗,或持令符,步履匆匆,神色肃穆,穿梭于各座宏伟的殿宇之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静而忙碌的气息,非但见不到半个张牙舞爪的阴魂恶鬼,反而透着一股森严有序的官家威仪。
亡魂要过往生十三关,恶鬼要下地狱十八层。
孟疏要来消慕南烟的业,所以她要去阎罗殿。
十殿阎罗日理万机,似这等为个别阴魂添福消业的小事,自然无需劳烦阎君亲理,交由殿中专司此类事务的文员处理便是。
阎罗殿侧殿的一间公事房中,一名头戴乌纱官帽面容白净的文弱男子,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后。
他手执一管墨毫毛笔,运笔如飞,在摊开的簿册上留下一行行工整却迅疾的字迹,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直到写完手头最后一册,他才得空抬起头,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目光随意一扫,发现房中不知何时已静立着三道身影。
对方不是鬼差带来的阴魂,身蕴神光,一看便知是走法阵过来的办事人员。
文员眼光毒辣,觑着几人的法力深浅,觉得不像是有来头的样子,索性坐在原地仰头问:“几位有何贵干?”
文员最开始看的是谢无萦,因为她穿着那身仙门发放的玄黄道袍,代表了官方身份。
结果谢无萦根本不搭茬,身子一扭,将孟疏让了出来。
孟疏没指望谢无萦替自己张罗,她直接表明了来意,“大人,在下此来,是想查询冬至日,自胶东郡前来地府报道的一缕阴魂...”
文员一听这个话头就知道她的意思了,直接问她:“想打听那亡魂投胎何方还是想为其改命?”
千千眼睛亮晶晶道:“我想知道她投胎在哪。”
孟疏顿了顿道:“想为她改命。”
“哼。” 文员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一摊,“查不了,改命更是不能了!”
千千一听,瞪圆了眼睛就要说话,孟疏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按住。
她也不多言,伸出食指在那文员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嗡——”
一团金灿灿的香火功德出现在文员面前。
那团功德不少,足有半年的量,乍然出现的瞬间,金光都映亮了文员的脸。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孟疏的声音依旧平静,“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那文员眼皮终于掀了掀,目光在那团功德上停留了一瞬,袖子一卷就收了那团功德。
“这个事情不是我不给你们办,实在是办不了。”比起先前的倨傲,此时文员态度要缓和许多,他细细解释这件事办不了的原因。
“富贵人家还有虱子窝呢,这三界之中大人物有多少,又有多少与之沾亲带故?这些个祖宗回回插手六道轮回,这个给朋友塞到富贵之家,那个给后人塞到官宦世家,更有甚者,还非要安个帝王命格,我家大人这两天头都大了。”
文员说着小声了些,凑到前面跟孟疏几人耳语:“不知道谁把事情捅到上头去了,这段时日正严查呢!谁敢给你们开这个方便?!”
孟疏还想再文员送些礼时,那人怎么也不收了。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这件事情是注定办不成了。
千千一下子急了,狐狸耳朵都冒出来了:“那你刚才还收...”
“嘘!” 孟疏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拉到身侧,凑到她毛茸茸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些许功德打点便打点了,莫要在此刻得罪他,若他心中记恨,将来在你的玉姐姐轮回之事上,稍稍动些手脚,穿个小鞋,你怕是连知道都不知道!”
千千一下子老实了。
三人无功而返,出了那间公事房,站在阎罗殿外空旷的“广场”上,孟疏和千千相顾无言,显见得兴致不高。
这时,一直全程看戏的谢无萦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
“二位早已超脱凡俗,寿元绵长,视千年光阴亦不过弹指,为何会对两个转瞬即逝的凡人,如此执着挂怀?”
孟疏闻言,微微一怔,侧首看向她。
眼前的少女,容颜停在十八九岁的韶华,肌肤莹润胜玉,眉眼秀丽端庄,尤其是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沉淀了远超外表的岁月与洞明,剔透得不染尘埃。
瞧来,似乎是个成仙许久的人,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长生久视是真,道行浅薄也是真,七情六欲,红尘万丈,我修行尚浅,未能斩尽,不慎染上了这一遭,大约也算是命中该有的一场劫数罢。” 孟疏弯唇自我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