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便是半月。

玉素琯带着千千一路向西，风尘仆仆，昼夜兼程。

越往西行，山势愈见险峻，灵气也愈发浓郁驳杂。

千千的心，也随着周遭环境中越来越明显的降妖师符印痕迹，以及越来越频繁出现的修士身影而逐渐下沉。

她已隐约猜到了此行的终点。

终于，在一处被氤氲雾霭常年笼罩的雄伟山脉前，玉素琯停下了脚步。

仰头望去，无数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月色下中若隐若现，气象万千，巍峨磅礴，宛如一头沉睡于天地间的太古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压迫感。

这里，便是传承千年，威震四方的降妖师世家，玉氏宗族所在。

山门之前，玉素琯忽然驻足，侧头看向身旁亦步亦趋的千千。

月色不知何时已被厚重云层遮蔽，山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千千。”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你相不相信我？”

千千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怔住，仰脸望着她。

玉素琯背对着山门隐约透出的灯火，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犹豫着点了点头，然后一条捆妖索就将她捆了个结实。

千千：“？？？”

“别怕。”

玉素琯的声音低低传来，同时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拾级而上。

隐身于侧的孟疏目睹此景，眸色沉凝。

玉素琯此举太过反常，她传音问道：“玉素琯，你究竟意欲何为？”

玉素琯抱着千千，稳步向那气势恢宏的山门走去，以一种近乎冰冷的口吻答道：“带她去锁妖塔。”

锁妖塔三个字落在千千耳中，令她忍不住颤了一下。

那是所有妖族听闻便会战栗的噩梦之名，是降妖师镇压、炼化大妖的终极囚牢，据说进去的妖，从未有能活着出来的！

玉素琯敏锐地感受到了怀中躯体的颤抖。

她低下头，看见千千长睫如受惊蝶翼般急颤，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惊惶的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这副强忍恐惧的模样，竟让她心中那根绷紧的弦莫名一松，甚至生出一丝想要逗弄她的冲动。

她凑近千千耳边，气息拂过那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知道怕了？当时跟着我来的时候，就没想过我要害你？”

千千被她气息所扰，又被周遭属于强大降妖师的威压与冰冷注视压得几乎窒息。

远处，一座高耸入云黑沉如铁，令人灵魂战栗的巨塔尖顶，已在缭绕的云雾中隐约可见。

那是锁妖塔！

她真的要带自己去那里！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激起一股莫名的倔强。

千千吸了吸鼻子，将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尽管声音还带着颤，却嘴硬道：“我，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她说完，听见头顶响起一道清浅的笑声，如风过见朗月，一声叹息悄然溃散而出。

“傻狐狸。”

无人知晓，那日玉素琯被押回玉氏宗祠，面对着族中耆老与联盟使者严厉的诘问时，经历了怎样的风暴。

私纵妖兽，屠戮同道，背弃血誓与家族荣耀...条条皆是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重罪。

降妖师联盟中激进一派，力主当场废去其修为，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但联盟中有人求情，玉素琯是百年难出的天才，这么死了对降妖师来说，是一个损失。

更何况，玉氏千年望族，树大根深，在联盟中举足轻重，岂会真的坐视自家最出色的继承人就此凋零？

一场隐秘的交易与博弈在暗潮中完成。

玉氏长老出面，为玉素琯的“罪行”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玉素琯并非本心堕落，而是道心不稳，被那狡猾的狐妖以秘术蛊惑，以致神魂颠倒，行差踏错。

简而言之，她是“受害者”，是“被妖术所迷”。

这个理由，保全了玉氏的颜面，也给了联盟一个台阶。

只要玉素琯亲手杀了狐妖，那就可以自证道心，过往罪责可酌情减轻，玉氏与联盟愿给她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既是降妖师联盟给她的一个台阶，也是给她的一个惩罚。

无论玉素琯如何选，狐妖必须死。

为了让玉素琯死心，玉氏联合其他降妖世家定下血誓，就算狐妖有神仙庇佑，也要生生世世追杀到底！

他们，要诛她的心！

当玉素琯缚着千千踏入玉氏山门的那一刻，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便如影随形。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曾惊才绝艳，却一朝行差踏错的天之骄女，终于在规则面前低了头，选择了那条被精心粉饰过的“回头路”。

于是，通往锁妖塔的森严甬道，为她一路敞开，无人阻拦。

他们需要亲眼见证，看她如何亲手斩断那不该有的“孽缘”，又如何用这份血淋淋的“忠诚”，为自己重新戴上枷锁。

他们以为她别无选择。

但他们错了。

在这场别无二选的抉择之中，玉素琯从来不打算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