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循迹找到羽谷山上,终于看见了孟疏。
就在那座已然重新垒好覆满素白的新坟前,她不知已在此枯坐了多久,身影凝定如一块历经风霜的山石。
落在她肩上和发上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循环往复,已凝成一层薄而匀净的冰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微光。
面前的石碑,同样被厚厚积雪温柔覆盖,顶端与她发间的霜白遥遥相对,宛如一场跨越生死的“共白头”。
玉素琯的目光缓缓扫过石碑,最终定格在那行深刻而隽永的小字上,半晌叹息一声,终究什么也没说。
世事苍茫,情缘错落,个中滋味,外人又岂能尽言?
千千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坟茔,又看向孟疏,“咦?你什么时候晋升了?”
她与孟疏结伴千年,后者的修为水平,她是最熟悉的。
此时孟疏身上的法力明显更加凝实一些,隐隐与周遭天地灵气产生着微妙共鸣,比之先前的凡仙境界,显然是上升了一个台阶的。
经千千一提,孟疏恍然惊觉,她神识内视,只见灵台之中,往日那点微弱金光已化作一片璀璨星云,缓缓旋转,光华内敛却根基稳固。
“我...已是散仙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滞缓,仿佛许久未曾开口。
身上的积雪随着她细微的动作簌簌滑落。
她怔了片刻,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眼底掠过一丝恍然,“是了...是她的香火...是她留给我的...”
慕南烟给她留下的香火,品质纯粹,福德深厚。
孟疏全部吸收,那积攒了漫长时光却始终未能突破的瓶颈,竟在这最无心修行的时刻,被一场生死离别所带来的磅礴愿力所冲开。
从此,她得以自行吐纳天地灵气,滋养神魂,真正踏上了漫漫仙途的下一级台阶,有了窥望地仙、天仙乃至更高境界的可能。
一切都似慕南烟所说,卿卿相离之后,她孟疏得以长生逍遥,福泽绵长。
千千忽然就感觉孟疏此时的情绪很奇怪,没有浓烈的悲伤,只是一种枯寂般的空茫。
这样状态的孟疏,令千千陌生又担忧,她努力地想要找点开心的话题开解好友。
可话未出口,危机先至。
山林中远远传来一声尖锐的啸音,一道流光自远处密林激射而出,快如闪电,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直扑孟疏三人所在之地!
玉素琯神色骤冷,连日来的追杀早已将她的神经锤炼得如绷紧的弓弦。
那飞剑速度虽快,她的反应却更快!
几乎在啸音响起的刹那,青霜剑已然出鞘,带起一泓秋水寒光,剑身精准无比地横亘于飞剑来路之前!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狂暴的气劲以两剑相交处为中心轰然炸开,吹拂得此处积雪飞扬,朗日照耀的天地间,仿佛又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雪尘稍散,只见二三十道身影自林间徐徐走出,呈半包围之势。
他们身着各色修士服,胸前佩戴着代表不同降妖师世家的徽记,人人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萦绕着久经杀伐的肃杀之气,沉默而压迫地注视着场中三人。
千千条件反射地要往玉素琯身后缩,却被孟疏一把拉住。
“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这群不速之客现身,她才从思绪中彻底抽离,注意到两位故友的狼狈处境。
千千话没出口,眼眶先红了,担惊受怕几次死里逃生,此时面对孟疏,她才觉得有些委屈。
“他们...他们欺负我和玉姐姐!”千千指着那群降妖师,控诉着。
孟疏抬眼看向那群人,他们正剑指玉素琯,大声宣布她的罪行。
“叛贼玉素琯!你身为玉氏传人,竟敢私藏妖兽,勾结妖邪,更屠杀同道,背弃降妖师血誓,实乃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如此丧尽天良之行径,当受千刀万剐,神魂俱灭!”
“速速交出那狐妖,俯首认罪,或可留你全尸!”
......
他们义愤填膺,他们同仇敌忾,他们口诛笔伐。
却也实在吵闹。
孟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厌烦。
一股浩瀚而凝实的灵力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以她为中心,无可抗拒地弥漫开来,瞬息笼罩了整片区域。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那些激昂的斥责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身着素净道袍,发绾玉冠的仙人缓缓站起身,肩头发际的碎雪簌簌落下,周身气息却沉静如渊。
她平静无波地扫视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亵渎的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