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的收笔，长长地拖曳出去，牵出了纸页的边缘，在昂贵的笺纸上留下一道极其狼狈的划痕，像一把猝然拔出不及收回的黑色锋刃，狠狠扎进观者的眼底与心头。

这是她最后的祈愿了，也是孟疏最后能帮她做的了。

管事看见孟疏捏着手书久久不语，上来问孟疏怎么安排慕南烟的后事。

孟疏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书上，未曾移动，只平静地吐出四个字：“起棺，下葬。”

管事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孟姑娘，这...王府那边尚未接到讣告，眼下灵堂未设，祭品未备，僧道未请，一应丧仪俱无章程...还请姑娘示下，容老奴等细细筹办才是。”

慕南烟待孟疏极为特殊，这是别院众所周知的事情，如今慕南烟不在了，管事们便下意识地想要找孟疏这个主心骨。

只是，他们不曾料到，这位“主心骨”会给出如此离经叛道近乎儿戏的回应。

孟疏终于抬眸，目光清淡如窗外飞雪，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都免了罢，我现在为她抬棺出门。”

管事看着孟疏，满脑袋问号。

抬棺？抬哪个棺？你抬还是我抬？

很快，主院之中，跪了满地的下人们便看见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一身素净道袍面容平静的女子，只是素手轻扬，一道温润而璀璨的金色光华便自她掌心流淌而出，如月华般轻柔地笼罩住那口沉重的黑木棺椁。

需要七八个壮汉合力才能抬起的黑棺，竟似羽毛般，离地三尺，稳稳浮在了半空中！

满堂哗然！

所有哭泣与低语瞬间冻结，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违背常理的景象，惊愕、恐惧、敬畏...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震撼。

黑棺如同温顺的伴侣，稳稳悬浮在孟疏身侧，随着她缓步向外的步伐，同步向前移动，穿过素白的灵堂，越过跪伏一地的人群。

屋外，雪光刺目，天地皆白，映照得这一幕越加清晰。

那托棺而行的女子，衣袂在风雪中猎猎飞扬，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面容沉静悲悯，宝相庄严，凛然若九天之上垂目凡尘的真仙临世。

这！这！这！

“仙...仙人！你是仙人？！”终于有胆大的仆人颤声问出来。

从前只觉得这位孟姑娘气质空灵，不似凡俗，寒冬腊月单衣不冷，郡主又为她独建庙宇，香火供奉...

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孟疏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但众人心中早有答案，纷纷磕头跪拜，祈求仙人保佑，声音汇成一片惶恐而虔诚的浪潮。

仙人前行的脚步顿住，众人抬头注目。

“李管事。”孟疏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点出了人群中那位发须花白的老者，“郡主已去，院中诸人，或遣返王府，或发放银钱还其自由，皆由你妥善安排。”

李管事愣神间，孟疏已不再多言，托着那口悬浮的黑棺，身影飘然，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雪幕深处，再无踪迹。

孟疏没有让人跟着，独自一人，托棺而行。

她踏遍了别院后方的整片山脉，神识细细扫过每一寸土地，终是在一处山坳向阳之地，寻到了一个“砂环水抱、藏风聚气”的天然吉穴。

这里背靠青松山崖，面朝一弯未封冻的潺潺溪流，虽在寒冬，亦能感到一丝灵秀生机。

她亲手拂开积雪，露出冻土。

没有动用仙法，而是操、着带来的寻常铁锹，一锹一锹，亲自掘土开穴。

冻土坚硬，挖掘不易，但她做得一丝不苟。

棺木被缓缓放入穴中，她立于坑边，静默良久，方才慢慢将掘出的泥土回填，亲手垒起一座小小的新鲜坟茔。

她在溪边选中一块质地细腻的青石，并指如刀，仙力微吐，轻松将其切割成一方平整的石碑。

只是到了写碑文的时候，孟疏反而犯了难。

她该怎样去描述慕南烟的一生？又该以怎样的身份立碑？

思绪纷乱间，无数画面涌现：庙中那场荒唐又虔诚的婚礼，红烛高烧下慕南烟亮得惊人的眼眸；她双手奉上墨迹未干的婚书；耳鬓厮磨时，她一遍遍固执地追问“你可是我的妻”......

孟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她食指点上冰凉的石碑表面，仙力流转，石粉簌簌而下，一行清隽而深刻的小字缓缓浮现：

吾妻慕南烟长眠于此

最后一笔刻完，山间忽起一阵疾风，卷过松林，树梢积压的厚雪被簌簌摇落，纷纷扬扬，洒在孟疏的肩头发上，顷刻间染白了她半边身子。

冰凉柔软的触感，竟让她恍惚觉得，像是有人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恶作剧般朝她吹了一口气，撒下一捧雪，然后在她耳边促狭轻笑：“怎的一个人坐在这冰天雪地里发呆？”

她下意识地侧耳，等待那熟悉的带着缠绵尾音的话语。

然而，只有风声呜咽，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