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不知孟疏的身份，也听不懂话里的机锋，懵懂地去了，片刻后又一脸沉肃地回来了。

她带回慕南烟的话。

“郡主说，她只是想让姑娘看在这些香火的情分上，能为她收敛一下尸骨，至于香火用不用，是姑娘的事。”

“收尸”二字，如同两柄钝锤，狠狠敲在孟疏心口，闷痛霎时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掐指演算，算出慕南烟不足半月的寿数时，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刺破皮肉。

原来...将死之人，对自己的大限，亦是有所感应的。

怪不得她性情骤变，忽冷忽热，拒人于千里之外。

罢了，孟疏，你与她计较什么？

不管是真腻了还是假腻了，她要怎样，依着便是了。

“你告诉她。”孟疏呼出胸中浊气，目光投向窗外依旧纷扬的雪幕，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和，“我会在这里，送她最后一程。”

侍女回去了，再没有带回只言片语。

不久，慕南烟又往孟疏庙中捐了一大笔香火钱，几乎抵她剩下的那一半家财。

只是，她依旧不见孟疏。

孟疏这几日一直在食用庙宇香火，那掺了凡徒杂念的香火宛如粗糠，食之难以下咽。

但孟疏告诉自己，莫要娇气，这样的日子以后是要一直过的，不能吃了几天好的，就忘了本。

即便是有时候被那些香火噎得难受，她也再未碰过慕南烟每日准时送来的，那纯净诱人的供奉。

她告诉自己，她早已经原谅了慕南烟的刻意疏远。

只是，慕南烟一日三炷香的供奉，被她别扭地封存在五蕴之中，再不染指。

她遵守着慕南烟定下的游戏规则，每日都在别院中闲逛，却半步不踏入主院。

天地间，唯有大雪绵延不绝，将一切声响吞噬，世界陷入一片浩大而空洞的寂静。

可在这死寂之中，孟疏却总恍惚能听见，隔着重重院落与风雪，从那人紧闭的门窗内，传来极力压抑的痛苦喘息。

一日，一日，又一日。

她在心中默默倒数着所剩无几的时光。

真是折磨...

孟疏拥有无尽的生命，过往千载岁月，弹指即过，模糊得如同镜花水月。

偏偏这最后的十数日，每一刻都被无限拉长，清晰得残忍，煎熬如置身炼狱。

她像个早已预知刑期的囚徒，在纯白的牢笼里，苦等着那道注定落下的铡刀，既盼它快些，又怕它真的到来。

冬至那日，降下了一场空前猛烈的暴雪。

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如幔帐，将整个别院彻底笼罩在一片刺目而无情的苍白之中，与廊庑下新悬的惨白缟素彼此呼应，天地同悲。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房门，终于在这一天打开了。

孟疏立在风雪中，衣袂翻飞，停顿了片刻，终于抬步，跨过了那道她久未逾越的门槛。

主院正堂，触目所及，一片素白，正中央赫然停着一口黑木棺椁。

棺盖已经严丝合缝地钉死，没有给她留下瞻仰遗容的机会。

黑色，乃凶丧、早夭、横死之人所用的颜色。

它如此直白地注解了慕南烟这短暂一生的坎坷，却也成了这片苍白天地间，唯一一抹浓烈到刺目的颜色。

孟疏凝望着那口棺木，心头徒生荒谬之感，她最后一次见到慕南烟时，那还是个带着温度的活人。

如今她竟已入殓封棺，成为一具即将归于尘土的“遗骸”。

过于突兀的转变，强烈到极致的不真实感，像一剂冰冷的麻药，让孟疏如置身一场荒诞梦境般，异样地平静下来。

她看着满堂跪地悲声不绝的下人们，看着那跳跃的火焰与飞扬的纸钱，自己却寂静得仿佛一尊误入人间的玉雕，那般格格不入。

“她...可有什么话要交代？”孟疏拢着袖子在棺木前立了许久，才转头去看小萍。

小萍是这几日里，唯一能接触到慕南烟的人。

她此时身着孝衣，跪在堂前，一捧一捧地往火盆里抛洒社稷五谷，听见孟疏问，这才红着眼拿出那封手书。

洒金轧花纸上，是慕南烟那笔画歪斜的字，与从前的风骨天成迥然不同，看得孟疏怔愣一下，心口像是被冰针细细密密地扎了一遍。

所以，最后，她几乎连笔都握不稳了吗？

慕南烟的手书很简略，只有一句话：免去一应丧仪，由孟疏抬棺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