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安全回来,如今已经长开。身姿清峻而挺拔,立在湖畔像一根翠竹,风过时衣摆微动,那股子静默里,已然有了自己的筋骨。
今起怔怔地看着今稷川似是柔和的神色,还未等他细品这片刻的温存,今稷川已敛了神情,目光重新凝成惯常的严整:“我女儿不见了,怎么没跟我说?”
他知道今夕珞被确诊为分裂性情感障碍,也是他亲自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却不知道她已经消失两个多月。
今起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亲情是个复杂的东西,不是光凭好坏就能厘清。
今稷川火气更盛,“她死活不要见我,你就把我当成一把老骨头,说不定明天就进棺材了,是吧?”
“不是的!”今起脱口,他还想说我从没想过劝阻您留步黄昏,但总觉得太矫情。
他更不知道今稷川之所以不去见今夕珞,竟然是今夕珞的要求。可她明明已经神志不清晰,他居然当了真。
今起愤慨,老糊涂了!
火气还一直这么喷不停,现在就是个普通老头!
今起有些消受不起,急得掌心冒汗,像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蚂蚁。
看他进退维谷的样,今稷川面露笑意,极淡,但足以称得上是慈和。
今起呆住。
这是今稷川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没有严厉,没有训诫,只有属于长辈的温软,眼底还沉着亲情。
今起鼻腔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他想忍住,眼泪却不受控地往下滚。他咬牙抬手,狠狠擦眼睛,可越擦越湿,连肩膀都开始发颤。
今稷川沉默地看着他抖动的肩背,半晌,才沉声问:“受委屈了?”
这句话像拧开了闸门,今起甘之如饴,却也不好意思,猛地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上。
先是路德维希那场冰冷的“断交”,再是现在外公生硬却切实的关切。从冰窖到暖炉,这落差让他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彻底断了。
他想哭,想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
今稷川到底比自己这个大外孙矮一截,又没哄过小孩,只记得其他老顽童哄外孙或孙子孙女时,会摸摸他们的脑袋,拍拍肩膀,所以干脆让今起坐下。
“外公,我……”今起泪眼模糊。
“行了,哭吧!哭还需要什么理由?”今稷川凭着记忆摸了摸今起的脑袋,然后专注地拍抚他的背。
动作有些生疏,力道却稳。
今起情绪汹涌得不可控制,双手抱着膝,埋头,缩到自己的小千世界尽情流泪。
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记得那手掌一下一下落在背上,像无声的安抚,也像迟来的认可。
最后今起睡了过去,再醒来还是在湖边,只是枕在姜恕的大腿上。
姜恕低头,上半身挡住太阳,“少爷,确定不想再哭了吧?”
今起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刚醒的迷蒙,然后他看见姜恕的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姜恕注意到他的视线,赶紧把自己的脸绷住,故作严肃地问:“那有听到什么吗?”
今起仔细回想,哭起来只觉委屈滔天,哪还听得见别的。姜恕猜出个大概,嘴角又有往上弯的迹象。
今起终于知道哪不对劲,不爽,很不爽,出手就袭向他的喉结。
姜恕一把扣住,低头看他的脸,哭那么久,眼睛居然都没有肿,但还是啧啧摇头:“难怪今老先生会说,少爷脾气不可爱。”
今起眼睛瞪得溜圆。
姜恕憋不住欠揍的德行,一句一句往外蹦:“您是没瞧见自个儿刚才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今老先生起先还挺沉着,寻思哄两句得了,毕竟您也老大不小了,总得顾点脸面不是?哪知道哄了十来分钟,您这儿还跟泄洪似的没完没了,老爷子的脸越来越黑,最后没法子,冲我招手,语重心长交代,‘姜恕啊,这孩子的水闸坏了,你给修理修理。’”
今起听得耳根发烫,侧身撑起,心里直骂:我他妈再信这混蛋一个字,今字倒着写!
哭过一通,神清气爽不少。
今起走了没几步,后知后觉地开始脸热,虽然姜恕的话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自己是真的哭了,还是在外公面前哭成那样,还哭睡着了!
太丢人了,太窝囊了!
今起越想越懊恼,姓姜的怎么也不阻止一下自己?歪头,人已经在他走神间隙走到了前面,肩膀正可疑地,一耸一耸地颤动着。
今起闷声:“你好像很想笑?”
“啊?没有!”姜恕头也不回,声音却压着明显的笑意,“我一点儿也不想笑,真的,我就是活动活动,刚才挡太阳有点久了发酸。”
“想笑就笑吧,”今起挫败地低着头,耳根发烫,“反正……也没什么,我什么样你没见过?”
姜恕脚步一顿,转过身退回去,一把揽住今起的肩膀:“其实我是真想笑,不过先说好啊,不是笑话少爷,我就是觉得挺新鲜的,少爷你怎么……”
他顿了顿,终于没憋住,“哈哈哈——怎么能哭得那么投入,哭完还秒睡,醒来像个没事人一样?少爷,您这情绪管理,真是让姜某自愧不如啊。”
今起被他笑得耳根更热,扭头想躲。
“哎诶诶,”姜恕揽紧他,笑得更敞亮了,“我真觉得你这样挺好的,把心里的憋屈都哭掉,哭完之后又可以‘少爷’了,总比憋出毛病强。”
他一边笑一边带着今起往前走,爽朗的笑声惊动了湖里的锦鲤,游得更欢了。
今起被他揽得脚步都有些飘,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算了。
丢人就丢人吧。
至少哭过之后,就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