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寒风顺着墙壁溜进室内,将室内仅有的暖意挤走。
东方菡抱着湿寒的被子蜷在床榻上,手脚冻得有些凉,指尖泛着寒意。
炭盆的温度逐渐降低,灰白的炉烬中找不出半点星红。
最后一块煤炭也燃尽了,最近的煤炭送的格外迟,也额外少。
张夫人解释说是舅舅那边发生一点事故,受到牵连,家里出了状况,无暇顾及到她们母女俩,今年只能凭借她们自己试着扛过去了。
后半夜总是最冷的时候,入睡后总会被寒意扰醒。
寒冷一层层剥离体表的温度,企图一丝丝剥离残存的生命。
还好相比于无尽的黑夜,先一步到来的是初升的太阳,阳光带来的暖意驱散了夜晚的严寒。
东方菡从被子里爬出来,她梳妆过后,整理好衣服和用品,便朝习艺馆走去。
张夫人在东方菡离开前叮嘱了好多事情,包括不要强出头,也不要任由他人欺负之类的。
东方菡总是听了一半,记住她认为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不要任由他人欺负。
今天是习艺馆一年一度的考核日,东方菡为了这一天做了很多准备。
掖庭宫很少有能够崭露头角的地方,惟独这个考核日,是少有的能够让先生们看见的地方。
东方菡牢记先生教过的每一点,她坐在书案前,身侧坐着同期的女孩儿。
她们有些是和她相似的罪臣之女,以及一群专为后宫培养的有些学识的宫女。
习艺馆的先生按时到了,他依据往常的惯例,为底下的女孩们讲述考前事宜。
先生说到一半,想起点重要的便补充道:“大家可不要小看这场考核,兴许哪天,你们中就会有那么一个被哪位娘娘看中,从此便离开这掖庭宫,去到外面做事情。远离这个受苦的地方,去享福。”
听到这句话后,大家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
进入掖庭宫的人都想着有一天能够走出去,成为某位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或是去到其他宫中做事,总比在这种地方受苦强。
先生讲完考前的事情,便说出今日的题目,以荷花为题写一首诗。
收到题目之后,女孩们想着夏天的荷花池,纷纷思索着如何下笔才好,笔尖在纸面上转来转去也不见下笔。
过了一个时辰,先生起身四处巡视。
有写了半句便停笔不动的,有一笔未动,仍然一片白纸的,还有写了一大堆最后一笔勾掉的。
先生每走一步都连连摇头,他叹着气,直到走到东方菡身侧。
只见东方菡身前的纸张上一串秀丽的字迹,工整而不失华丽。
先生在东方菡身侧驻足,看过东方菡的两句诗篇过后,先生不免连连赞叹。
诗句朗朗上口,灵活化用典故,又别有一番风韵。
先生满意地走回座位,一旁的香快要燃尽,考核也即将接近尾声。
见到先生对东方菡诗篇的态度,坐在她身后的宫女苑儿翻了个白眼。
苑儿正是之前带头嘲笑东方菡的,这次让东方菡在先生面前出了风头,不免心生歹念。
要不是有东方菡在,每次被夸奖的应该都是她,而不是东方菡。
苑儿认为就是因为东方菡连续取得了好成绩,打断了她的规划,让她失去了去长清宫当值的机会。
苑儿提笔写下最后一句诗句,先生面前的香也最后燃尽。
大家纷纷交了卷子,离开习艺馆。
第二日出成绩,原本东方菡应该在榜,但是找了好几遍也并未发现她的名字。
东方菡正在找第三遍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苑儿和一群宫女的声音。
一宫女道:“别找了,榜上没有你的名字,你找不到的。”
其余宫女纷纷笑道:“找什么呀?找了也没用,就你写的那个东西也就先生能看的上。”
东方菡不理解为什么这次的榜上连名字都没有,难不成是写偏了题目?
于是东方菡跑去问先生,但是在先生处却得知并未收到她的卷子。
先生似乎见惯了宫中的小心思、小动作,他只觉得有些可惜。
东方菡立即跑向昨日考试的屋子,她翻开屋内的火炉。
迎面扬起的烟灰呛得她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扒开白灰,在下面翻到了并未燃尽的半边卷子。
当东方菡将卷子上的灰烬清理干净,她震惊地看到上面留了半边的字迹,那正是自己的自己。
东方菡握着自己的卷子,走到榜前,她看到榜首写着苑儿的名字,听到前来领人的公公的声音。
苑儿如愿以偿地将要离开掖庭宫。
东方菡拿着最后的那点卷子,站在苑儿的房门前,她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苑儿,问道:“是你烧了我的卷子?”
苑儿见到东方菡,用手擦了擦她满脸的白灰,在东方菡脸上画了一道灰色,伏在她耳边道:“是又如何?我现在是贵妃身边的人,你想要污蔑贵妃的人吗?”
东方菡说不出半句话来反驳,对面的宫女早已飞升到贵妃身边,脱离了掖庭宫这普通贱婢的身份。
这种差异让东方菡说话时也小心了几分。
“恭喜姐姐常伴贵妃左右。”
她看着苑儿笑盈盈地跟着管事公公离开,她脚步坎坷地走回住所。
张夫人看到东方菡的样子,担心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东方菡不再说话,她只低着头。
张夫人连忙跑过来问道:“今天不是放榜了吗?没中榜也没什么,大不了等下一次机会,娘亲我又找到点煤炭,够我们坚持到下一次领煤炭。菡儿不用太担心,再接再厉,我们的菡儿永远也打不倒。”
东方菡将床底的匣子取出来,把手中的半张卷子夹在匣子底部,她看着那份被烧焦了的纸,久久未回神。
张夫人看到东方菡将匣子取出来,她刚想问到底发上了什么,东方菡便合上匣子。
东方菡看向张夫人,眼底多了远超于她这个年龄的坚韧。
“娘亲,我要努力离开这掖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