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萱文像是在纠结怎么组织语言给这个大叔叔解释,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老婆点解唔陪你嚟睇医生?”
人小鬼大。
乌鸦这才理解她的意思,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
“我冇老婆。”
“咁叔叔你好可怜。”
这么大年纪了还没老婆。
被一个小孩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盯着,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乌鸦浑身不自在,连忙反击:“咁你都好可怜,自己一个人玩。”
“我一啲都唔可怜!”
小丫头涨红了脸,反驳道,“我只不过唔钟意医院嘅味道,但只要我乖乖地等爹地妈咪收工,佢地就会带我去食芝士蛋挞!”
原来是双职工子女,怪不得把医院当家了。
乌鸦瞥了眼她的玩具:“唔钟意医院,咁你以后点做医生啊?”
“边个话我要做医生?”女孩撇撇嘴,“呢啲系爹地买嘅玩具,我无聊玩下咋。”
她重新戴好听诊器,有模有样地按在乌鸦胸前听着,突然抬头问:“你嚟医院医你只眼?”
“唔系。”乌鸦揉了揉太阳穴,“我嚟医头痛。”
“头痛要睇医生咩?”女孩歪着脑袋,“每次爹地话头痛,妈咪帮佢按摩之后就唔痛了。”
“我呢种唔一样,太痛了。”
“咁你好可怜。”女孩的语气带着真切的同情,“你应该结婚揾个老婆帮你按摩下,咁样就唔痛了。”
乌鸦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那个曾经为他针灸、为他揉太阳穴的人,想起那双手的温度,想起那抹淡淡的药香。
男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哑:“可能?”
“咁你只眼点解会咁样?”
小丫头凑到他面前,盯着他那只毫无光亮的浑浊球体。
“同人打架受伤。”
他难得耐性,竟对一个陌生小孩有问必答。
“咁你输咗?”
“我赢咗。”
女孩皱皱鼻头,表示不相信他的话。
赢了怎么现在还这么惨?
“萱文!你系度同边个讲嘢?”
花坛后突然传来一道的女声,温柔却带着几分发颤,显然十分焦急。
一道倩丽的身影快步走来。
她穿着淡蓝色的医护服,长发松松挽成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岁月格外厚待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却依旧沉淀着温柔与细腻。
是文施欣。
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周遭的蝉鸣、喷泉声、人声,仿佛都被抽离,世界陷入一片真空。只有那道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敲打着他的耳膜,敲碎了他伪装多年的平静。
乌鸦没想到会再次遇见她,更没想到......
“妈咪!”
黎萱文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进她怀里。
文施欣下意识抱住女儿,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却又在触碰的瞬间,骤然僵住。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科室里的实习生突然跑进来对她说,有病人散步回来好像在楼下看到萱文和一个奇怪的男人在一起,吓得她顾不得手上的工作,马上跑了下来。心里责怪着孩子的爸爸又一次没有看好她——两夫妻虽在同家医院却不同科室,明明说好了周末每人带一天,但他只要一忙工作,连自己女儿去哪了都不知道。
即使医院出入口都有监控,但他们的描述还是让文施欣担心不已,但她万万想不到的是,那个奇怪的男人竟然是乌鸦。
黎萱文疑惑地仰起头,却发现妈妈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自己身后。
对了,是大高个叔叔。
她正想向妈妈解释他不是坏人,然而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自己身后响起。
乌鸦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女人,此刻才惊觉那张小脸上与她如出一辙的眉眼。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艰涩的问候:“好耐冇见。”
有多久?
好像也有七八年吧。
“好耐冇见……”文施欣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
过往的一切,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脑海里肆虐。
他的偏执,他的温柔,他们的拉扯,他们的错过……
“估唔到你個女咁大……”乌鸦的目光落在黎萱文身上,“佢好乖,好得意。”(可爱)
“多谢。”文施欣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你……过来睇病?”
“老毛病,头痛。”
乌鸦指着自己的头,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的笑容自然些,可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空气里的沉默,粘稠得让人窒息。
“我……我老婆等我,走先。”
口不择言,乌鸦自己都觉得可笑。
“嗯,再见。”
“再见。”
黎萱文从妈妈的腰侧探出脑袋,看着这个叔叔慢慢走远。
突然他又转过身来看着她们。
“拜拜!”她礼貌地向他挥了挥小手,对方也回应地挥了挥手,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妈妈的后背。
“妈咪,你识呢个大只叔叔?”
等了一会,黎萱文都没听到回答,只感受到妈妈的手臂骤然收紧。
她以为妈妈没听到,仰起头正想再问一遍。
“佢...佢系妈咪以前嘅病人。”
黎萱文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了,但是她不敢问。
她也不明白大高个叔叔为什么要撒谎。
他不是没老婆吗?难道他是骗她的?
大人怎么可以欺骗小孩呢?!
下次见面一定要他说个明白!
可那之后,黎萱文再也没有见过“大只叔叔”。
花坛的角落,又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小熊公仔重新变回了她唯一的“病人”。
起初,她还有些失落。
但后来,她又觉得,这是件好事。
也许,是叔叔的病好了,再也不用来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