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时,乌鸦才后知后觉,上一次踏足医院,还是千禧年的事。
疼痛反复发作,并非能像之前那样忍忍就过去。
他联系上曾经的主治医生,方知对方早已调职去了另一家医院。
王博士对着病历本上“陈天雄”三个字挑眉,最近新闻报纸财经版面频频出现的本尊此刻出现在自己的就诊室内,他多少有点恍惚。
上一次面诊是什么时候来着?
一轮检查下来,他斟酌着措辞,还是把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又搬了出来:“颅内淤血钙化嘅压迫点依然存在,依家手术成功率好高,建议陈生……”
毫不犹豫的拒绝打断了医生的话。
乌鸦向来厌弃医院,消毒水味像一层洗不掉的膜,裹着人透不过气。如若不是无何奈何,自己绝不会主动踏足这种地方。
他拿着药包,难得悠然地走在楼下的绿化区。
医院的吸烟区偏安一隅,竟藏着几分生机。
四月的风裹着洋紫荆的淡香,粉紫的花瓣落了一地,中央的喷泉汩汩冒着水,溅起细碎的银珠。几张藤制长椅散落在花坛边,椅面被阳光晒得微暖,乌鸦选了最角落的一张,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间,一声稚嫩的“哎呀”突然响起。
他下意识探头,视线落在身侧的花坛边。
一个估摸有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坐在长椅上,白纱裙沾了两片花瓣,像只落了尘的小蝴蝶。
她怀里抱着一只棕色小熊,面前摆着一排迷你医用玩具——听诊器、针管、病历本,样样俱全。
奶声奶气的娃娃音还带着点软糯,“打咗针就好啦,熊仔要乖~”
小女孩模样漂亮得紧,圆脸蛋,翘翘的小鼻子,眼睛像浸了蜜的黑葡萄,此刻手里正捏着塑料针管,一本正经地往小熊胳膊上戳。
乌鸦嗤笑着摇了摇头。
独自一人也能玩过家家,这小孩可真会自娱自乐。
女孩被这声音惊到,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
周末的医院人来人往,她该是被父母带来的。乌鸦扫了眼她空荡荡的身边,心里莫名腹诽:她父母真是心大,竟放任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在这。
尽管自己的爸爸妈妈都在医院工作,但黎萱文并不喜欢医院的味道,趁爸爸接诊没留意她,便又偷偷溜到楼下的秘密基地。
她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男人穿着黑色长风衣,身形高大如松,站在那里便自带压迫感,最令她在意的,是那只覆着白翳的右眼。
被小孩注视对于乌鸦来说已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他本就长得凶神恶煞,加上那只残疾的右眼,小孩见了他无非两种反应:要么嚎啕大哭,要么拔腿就跑。
他早已习惯了自己无小孩缘这个事实,捻了捻烟头,准备在女孩哭出声前离开——他可不想被当成欺负小孩的恶棍,应付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目光。
预想中的哭叫没有出现。
小女孩眉心轻蹙,连带着可爱的脸蛋都皱成了一团,像颗皱巴巴的小橘子。
她攥紧手里的玩具针管,嘴角往下一撇,最终只是嗫嚅着:“叔叔...你只眼痛唔痛啊?”
刚想迈开的脚步僵在原地,乌鸦一时竟不知自己应该摆出一副怎样的表情。
上一个问他痛不痛的人,已经多少年没见了?
埋藏在心底的那道身影翩然浮现,他无奈地扶额,头痛又开始发作,自己应该尽快离开回去吃药才对。
小女孩依然一脸好奇地盯着他看,鬼使神差地,他已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随便同陌生人搭话,唔惊我系坏人将你抓去卖啊?”
他语气平淡,神情平静,但奈何长得凶恶,倒让这话听起来不像假的。
小丫头果然被吓到了,眼睛瞬间睁大,攥着针管的小手微微发颤,眼底迅速漫起一层水雾。可她硬是憋着没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哼了一声:“咁我就cha你另一只眼!”
哦哟?
乌鸦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反应太超乎预料,他竟觉得这小娃娃有点可爱。
“咁大胆?唔惊警察叔叔抓你,叛你故意伤人罪啊?”
“我系正当防卫!”小嘴巴嘟囔着,逻辑清晰得很,“系你要做坏事,警察叔叔要抓都系抓你!”
乌鸦嘴角为不可察地勾起,略微惊讶于现在的小孩,四五岁的年纪就这么能说会道。
“牙尖嘴利。”(伶牙俐齿)
他起身,忍不住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离开时还突发好心,让她快快回到父母身边。
复诊日期如约而至,乌鸦再次来到医院。
说是复查,其实只是过来拿药。
他不愿做手术,头痛症又没办法根治,眼下情况只能依赖药物舒缓。
王博士体谅他贵人事忙,提议可以定期开药让人送过去给他,免得他专门跑一趟。
乌鸦摆了摆手,“最近唔算忙,顺路过来啫。”
洋紫荆的花瓣落了满地,他施施然地又走到了那个角落。
住院的老人互相搀扶着散步,做复健的病人扶着栏杆慢慢挪动。
他在长椅上抽完一根烟,又呆坐了一会,直到手机突然传来呼叫,才拿着药包离开。
半个月后的周末,天气转热。
洋紫荆谢了,凤凰花接棒开得如火如荼,红彤彤的一片成了院内最惹眼的生机。
蝉鸣在枝叶间聒噪,喷泉的水汽带着几分燥热。
乌鸦穿着件黑色衬衫,照旧靠在长椅上,闭眼养神。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矮小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那个小丫头。
她比起上次似乎长高了些,穿着粉色短袖,牛仔背带裤,脚上踩着白色运动鞋,额前的碎发微微濡湿,有几捋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黎萱文没想到自己的秘密基地今天被人霸占了,而且还是上次那个大高个叔叔,惊讶令她脱口而出,“大只叔叔?”(大只=大高个)
花坛的角落,很快出现了一幅奇异的画面:一个魁梧粗犷的男人正在陪一个小女孩玩医生游戏。
如果不是他们有来有往地交流,路过的人可能真会上前询问小女孩需不需要帮忙或者直接报警。毕竟他们长得明显就不是父女,而且男人的气质样貌实在唬人。
叱咤风云的大佬,正任由一个小女孩抓起自己粗壮的手臂,举着塑料针管“打针”。
他坐在长椅上,身体微微前倾,配合着女孩的动作,脸上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是自己的第一个“病人”,“黎医生”格外认真。
看着一条条凸起的青筋,她想起做护士的超怡姨姨说过,最喜欢就是给这种血管明显的人打针了。
黎萱文一脸专注,明显入戏太深。
乌鸦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竟会答应陪她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女孩说这是她的秘密基地,请他让开;他偏不,说这里没写她的名字,也是他的秘密基地。小丫头皱着眉纠结了半天,最后宣布:那我们一人一半!
“你唔惊我?”乌鸦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突然问道。
“唔惊。”女孩摇摇头,手里的听诊器“啪”地贴在他胸口,“我觉得你好可怜。”
乌鸦被这话噎住,哑然失笑。
换做旁人,谁敢对他说这种话?
这难道就是童言无忌?
“点解觉得我可怜?”
“因为冇人陪你嚟睇病。”
好吧,这话确实不假,但不至于可怜的程度吧?成年人自己看病住院不是什么出奇的事,她以为谁都像小孩一样需要人照顾吗?在黎萱文的世界里,无论谁生病了都会有家人陪着,但她见乌鸦两次都是一个人,孩子心思单纯,觉得他可能没有家人。
小丫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孩独有的纯真,“爹地如果病咗,我同妈咪都会陪佢。”
乌鸦一怔,对她突然偏离话题的回答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