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不大,可二人之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这段时间里,乌鸦的记忆已渐渐恢复,过往那些无休止的争吵、背叛、算计与伤痛,与渔村那段平淡安稳、满是暖意的幸福点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交织、拉扯,日夜煎熬。
自己没有任何挽留的理由。
她理应拥有更好的人生,奔赴更广阔的天地,而非被困在他的黑暗世界里,被纷争与伤痛裹挟。
这是乌鸦欠文施欣的,更是他不能剥夺的。
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地叫嚣——他不甘就此放手。
若是她对自己毫无半分情意,当初在渔村,她大可不必陪着他扮演夫妻,大可立刻转身离去与他划清界限。
他最终选择放手,不是妥协,更不是放弃,而是不想再像从前那样,用霸道与掌控,将她越推越远。这一次,他不想强行将她留在身边,他要扫清所有阻碍,以一个配得上她的身份,重新站在她面前。
而在那之前,还有太多棘手的事宜,需要他一一了结。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也拉回了乌鸦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只见芬妮端着一个保温盒走了进来。
回到香港后,古惑伦第一时间带他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脑部神经确实受到了严重损伤,万幸的是,这半年在渔村接受的针灸治疗,对神经恢复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再加上回到熟悉的环境、听闻过往的种种,记忆才得以快速复苏。
芬妮将保温盒放在桌上,轻手倒出里面的汤,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抬头时,恰好对上乌鸦的目光。
男人正静静地盯着她,眼神平淡无波,但却令芬妮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局促地问道:“做咩一直望住我?趁热饮汤先啦。”
“芬妮,呢段时间辛苦你......”
松茸鸡汤送到他面前,但乌鸦没有接过去。
“我会按约定畀你一笔钱,足够你揾个安稳地方,过自己想过嘅生活。”
芬妮握着汤碗的手一抖,些许汤汁溅洒掉落。
尽管早有预料,然而当这一刻来临之际,心里果然不是滋味。
“所以,我地之间嘅合作,到此为止?”
“嗯。”
当初将芬妮接回身边,对外宣称她是自己的未婚妻,不过是为了给文施欣找一个掩护,将她藏在自己的羽翼下,护她周全。
于他而言,这从来都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无关情意。
可于芬妮而言,这场合作却远不止交易那么简单。
她当初答应,固然有利益的考量,可更多的,是藏在心底的私心。
哪怕知道他现在心里装的是别人,哪怕知道这场交易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她还是抱着一丝奢望,希望他们能旧情复燃。即便他失踪了半年,她也始终没有放弃,一直守在香港,默默等候着属于他们的破镜重圆。
可现实终究残酷,他回来了,却依旧没有多看她一眼,这场合作的落幕也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期许。
她私下里查过文施欣,那个女孩干净、纯粹,是个与他们所处的纷杂江湖格格不入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却在乌鸦的心底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
芬妮苦笑着摇了摇头,成年人的世界,向来要懂得见好就收,与其纠缠不休、徒增难堪,不如洒脱退场。
“好,你要保重。”
一句简单的祝福,这是她能给自己,也是能给乌鸦的最后体面。
处理完芬妮的事,乌鸦立刻动身找到了陈浩南。
当初,他与陈浩南皆被笑面虎算计,他生死不明,陈浩南也重伤卧床,两人最终落得一身狼狈。
而陈浩南可谓得不偿失,一无所获——孙庸早在事发之前,就已秘密返回台湾,当初约定好的电影合作,还有铜锣湾的生意,全都是他的幌子。
陈浩南看到乌鸦突然找上门,眼底瞬间泛起警惕,下意识地以为他是来寻仇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乌鸦坐下后,竟直接抛出了铜锣湾的生意作为交换,唯一的要求,便是得知笑面虎的幕后主使是谁。
陈浩南愣了片刻,随即陷入沉思。
他并非没有想过找孙庸算账,可孙庸是竹联帮的人,台湾是竹联帮的地盘,他不敢贸然行动,生怕让洪兴再次卷入跨地域的帮派之争。
他抬眼看向乌鸦,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你就算知道咗幕后主使,又打算点做?”
乌鸦端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呢啲嘢唔需要你考虑,你只需要话我知,系边个?”
权衡利弊之后,陈浩南终究还是将自己查到的一切全盘托出。
一周后,台湾帮派传来一则消息:竹联帮的孙庸,被发现死于自己的卧室内,尸检结果显示为中毒身亡,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疑似熟人作案。
二把手灰熊临危受命,被推举上位。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一上任就宣布要彻查这件事以告慰帮主的在天之灵。
很快,凶手就被从内部揪了出来,被秘密处刑。
这件事在台湾帮派引起一阵余震,而高雄的一处别墅内,两个男人正气定神闲地品茶。
自骆驼退隐后便一直定居台湾,鲜少参与香港东星的事务,可这并不代表他对香港的事一无所知。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乌鸦,这个死里逃生的男人,比起从前愈发成熟稳重,周身棱角收敛了不少。
对于乌鸦此次专程来台湾找他,骆驼十分意外,更让他震惊的,是乌鸦提出的请求。
“你要我翻香港?”
骆驼端着茶杯,诧异地眨了眨眼,“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个衰仔葫芦入边到底想卖咩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