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潮起潮落中,悄悄滑过了大半个月。
乌鸦的伤势渐渐好转,腰腹的伤口结痂脱落,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可右眼的损伤,却再也无法逆转。
那只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失去了所有光泽,如今成了一个浑浊的死球体。
右眼是彻底保不住了,伤到了视神经,甚至可能牵扯至脑部神经,导致失忆。
钟医生来过几次给乌鸦复诊,村里条件太差,没有CT机,没法精准查清楚脑部神经损伤的程度,只能留下这样的诊断猜测。
“你试下多同佢讲讲过去嘅事,可能有助于恢复记忆,如果有条件,最好带佢去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或者会有一线希望。”
临走前,他给文施欣留下这样的建议。
她点了点头,但心里了然,最好的选择是回香港。
然而他们刚脱离险境,在未清楚现今形势的情况下,她担心贸然回去只会是自寻死路。
至于通过往事来帮乌鸦恢复记忆,她犹豫了。
自己对帮派的事从不了解,而发生在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也称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
她刚走回院里,就看见乌鸦坐在石阶上发呆的身影。
这段时间,只要是他独自一人时,基本都是这样的状态,呆呆地坐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她走了过去,挨着他坐下。
“你想唔想听下之前嘅事,医生话咁样可能有助于你恢复记忆。”
“如果你想讲,咁我可以听下。”
这话说得,好像他根本不在意一样。
文施欣反问,“你对过去一啲都唔好奇咩?!”
乌鸦拨弄着手上的一株狗尾草,过了一会,他的目光才转移到女人脸上。
微风吹动着她鬓边散落的发丝,休养过后的面色褪去了病态的苍白,此刻杏目圆瞪,睫毛扑闪下是藏在眼底的疑惑与闪躲。
他当然好奇过去的事,甚至心底里一直有道声音在指责,你怎么把与她相关的事都忘了?
好几个晚上同床共枕时,他都想问,想找寻回他们之间的回忆,然而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如若过去的时光美好,她怎会从不主动提起。
“之前会好奇,但依家我只在乎同你一齐嘅每一日。”
风很大,但吹起来却是一阵暖意,烘得她的脸也在发烫,索性转过身没再说话。
用这张脸说出深情款款的话太吓人,和他一点都不搭。
失忆后的乌鸦,变了很多。
待伤势再好些,他便开始默默帮忙做事。
清晨跟着六婶下地,一身肌肉有了用武之地,挥动锄头帮忙翻地,不清楚他底细的人真以为他是从乡下出来,从小就干农活。傍晚时分,阿强收工回来去江边捕鱼,乌鸦也会跟着去,哪怕右眼失明,行动有些不便,也帮着整理渔网、搬运渔获。
对比之下,文施欣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起初那短时间,她几乎是被乌鸦勒令呆在房间休养,而他则是寸步不离地陪在身边。
饭菜汤药是他端进来喂她,换洗衣物也是他拿去洗......
这样无微不至的照料让她觉得陌生,她所认识的乌鸦从不是这样体贴入怀的模样,难道失忆连人格也会改变吗?
“雄哥对阿嫂真系好啊。”
窗外传来阿强笑呵呵的声音,他看见乌鸦正在洗衣服,便过去搭话。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青年越发觉得这对年轻夫妻,比外表看起来要和谐般配。
雄哥模样长得凶神恶煞,也不多话,但干活麻利,还把嫂子照顾得妥妥贴贴地。
反正他是没怎么听说村里有哪个男人帮媳妇洗衣服的。
男人把洗干净的衣服晾起来,沉声回道,“对自己老婆好有咩出奇,你以后成家就知啦。”
直到钟医生再次过来复诊,确认文施欣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乌鸦才解封她的活动范围。
小小的渔村没什么营生方式,村民不是捕鱼就是种田,于是她便主动承担了家里的一日三餐。
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如今每日围坐在饭桌前,俨然像是一家人。
这种平淡而真切的温情,正是她一直期盼的安稳生活。
屋里的收音机播报着台风预警,说下周将会有强台风登陆,提醒沿江渔村的村民,尽快收好渔获,做好防风准备。
阿强听完,当即皱起了眉头,吃完饭后他就往外跑,回来时候背上多了一包东西。
家里的房顶有些漏雨,若是不修缮一下,台风一来,肯定会漏得更厉害,说不定还会塌。
乌鸦在一旁看着阿强调配搅拌,也上前搭把手。
两人蹲在屋顶上,一边和水泥、补瓦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乌鸦见阿强手法娴熟,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好似好熟手?”
阿强笑得一脸憨厚。
“我平时经常跟其他人去镇上打散工,搬砖、和水泥、修房子,杂七杂八咩都做过,一来可以多挣啲钱,二来就当学门手艺咯。”
“下次如果需要人手,可唔可以带埋我?”
刮水泥的油灰刀僵在半空,阿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好啊!雄哥,如果你想去,下次我一定叫你,多个人多份力啊嘛!”
乌鸦微微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补着瓦片。
他们已经在阿强家住了快一个月,祖孙俩日子本就清苦,他们总不能一直吃白食。
渔村的夜里万籁俱静,塘里偶尔传来青蛙的叫声,催促着还未归家的路人。
村民们还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吃完晚饭,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
乌鸦见文施欣正在桌旁缝补衣服,便顺便提起想跟阿强出去打工的事。
细针差点刺穿指头,文施欣抬头望向坐在床边的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她一脸疑惑,乌鸦又重复了一遍。
“我叫阿强下次有嘢做,带埋我一起。”
“你右眼唔方便,身上啲伤仲未好......”
“唔好担心,我牛高马大,顶得住。”
他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发顶,淡黄色的灯光映出她眼底的担忧。
虽然阿强一直说他们家都是粗茶淡饭,多两个人也只是多双筷子的事。
两祖孙的淳朴真诚,反而更难令人心安理得地接受这善意。
他想起前几日听到老婆向阿强打听周边有没有适合她做的活计,心里更是闷闷地。
“万事有我,我唔想你出去捱苦。”
这句话胜过太多甜言蜜语,砸进心底,泛起片片涟漪。
文施欣轻轻靠着他肩头,抬手环住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