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越来越近,街头街巷早已被浓浓的年味裹住。
街巷口的年宵摊支起了红白蓝胶布帐篷,挥春摊前师傅握着毛笔现场挥毫,对联一一挂起,红得刺眼。金桔盆栽挤得满满当当,翠绿的叶片间挂着小红灯笼,旁边的桃花枝桠舒展,粉白的花苞缀满枝头。
路人行经,老板都会大声吆喝招揽生意:“靓年花靓年桔,买桃花行大运咯!”
可这份热闹,却半点也渗不进文家的旧宅。
文家亲缘本就疏薄,阿嫲去世后,那些远房亲戚更是断了往来。
她在挥春摊前驻足许久,最后还是买了一副烫金对联和几张寓意吉祥的挥春,又挑了两个小巧的红灯笼。
回到家,她把对联和挥春放在客厅桌上。
幼时的记忆碎片里,贴对联都是爸爸和大哥的活。爸爸在世时,大哥总跟在旁边搅浆糊、扶梯子,两人说说笑笑的,而她被妈妈抱在怀里在旁边看着。后来又成了大哥独当一面,她只需要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帮着递东西。
想起团圆时刻只剩下孤单一人,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她把红灯笼擦干净,挂在了厅门口的钉子上,一点猩红在冷清的旧宅里,总算添了几分生气。
乌鸦今天很早回来。
他最近越来越忙,有时半夜回来抱着她眯一会,天没亮又离开;有时甚至几日都不见人影,但只要他没回来,电话总会准时叨扰。
四下无人,他径直走进房间,果然见文施欣又在伏案工作。
她最近的学业似乎特别繁重,甚至连和兴的兼职也去得少,除了上学,几乎都是窝在房间的书桌前,淹没在书堆里。乌鸦偶尔偷看过几眼,想知道她在忙什么,无奈那些鸡肠他是真的看不懂。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几眼,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敢进去打扰。
乌鸦晃晃悠悠来到客厅,发现桌上放着几张红纸。
他后知后觉,快过年了。
混迹江湖将近十年,过年对他来说渐渐变成了模糊的概念,没有阖家团圆的期盼,更没有辞旧迎新的仪式感。以往每到年关,无非是跟着龙头参加社团的年夜饭,一桌子人推杯换盏,说的还是地盘、利益那套江湖话术。饭一吃完,就带着兄弟们转场去按摩、泡夜场,震耳的音乐、酒精的麻痹、喧闹的嬉闹,把夜晚填得满满当当,和平时的日子没半点两样。
热闹是真热闹,却也空洞得厉害,唯一能让他生出点波澜的,大概就是在醉意朦胧时晃过一个念头:
——又多活了一年。
看着桌上这些喜庆的对联挥春,他心里竟生出一股期待。
“呢啲嘢……边张贴左,边张贴右?”
乌鸦手上拿着那副对联进了房间。
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哪里懂这些文人墨客的讲究。
文施欣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她还是回答了男人的疑问。
“‘和顺一门有百福’系上联,‘平安二字值千金’系下联。上联要贴右边,下联贴左边,横批‘万象更新’贴中间上方。”
乌鸦边听边分辨着,应了一声,转身又出去。
文施欣满心疑惑,他怎么莫名其妙问起这个,又突然走了?
但她也没再多纠结,心思又回到书桌上。
她有太多的事要准备,只希望一切可以顺利。
可没安静多久,门外就传来一阵搬弄声响,断断续续的,搅得她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她皱紧眉头,终究还是不放心,合上书起身走了出去。
门口外,乌鸦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架竹梯,旁边还放着一锅浆糊,他正弯腰摆弄着梯子,试图把它固定稳当,桌上的对联和挥春已经被他拿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
“?你……”
乌鸦转头看她,回答道,“趁今日得闲,提前贴好挥春。”
他刚要往对联上刷浆糊,文施欣就让他等等,转身取了抹布,默默擦干净门框上的灰尘。
乌鸦就站在一旁等,手里握着刷子,没催也没动。等她擦完,他才拿起对联刷上浆糊,爬上竹梯。
男人身量高大,踩在梯子上吱呀作声,文施欣看了几眼,终究走上前在旁边扶着梯子,顺便帮忙递东西,偶尔提醒几句位置,“再左少少......”“太高啦.......”。
贴好最后一张,两人并肩站在门口。
乌鸦将梯子挪到一边,转身突然对着文施欣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开车带着她前往中心区。
这里和凉茶铺所处的旧街截然不同。
旧街满是市井烟火气,铺位低矮,多是老旧的货铺;而中心区霓虹招牌闪烁,百货公司、电器行、时装店一应俱全,往来的人群摩肩接踵,比旧街热闹了不止一个档次。
文施欣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要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乌鸦带着她走到一间正在装修的铺位前,门口围着挡板,能看到里面工人忙碌的身影。
他指着铺位,开门见山地问:“系度开间药房,你觉得点?”
“药房?”
文施欣不明白他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乌鸦点点头,望着她继续说道:“你唔得闲嘅话,到时候你大哥系荷兰翻嚟,都可以帮手打理。”
文施欣脑子发懵,难以置信看着他,声音都有点颤抖。
“你系话......我大哥……佢可以从荷兰翻嚟?!”
“佢当初偷咗社团八十万,” 乌鸦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话过,只要佢从荷兰将另一批货抢翻嚟,呢件事就一笔勾销。我乌鸦向来讲到做到。”
惊喜像潮水般涌来,大哥终于可以回来了,他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可惊喜过后,惶恐忧愁又占据了她的思绪。
她眉头紧紧蹙起:“但你点解要开药房?……”
他做的这些事,早已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围,也让她越发看不懂他的用意。
女人眼中的惊喜转瞬即逝,疑虑忧思出现在姣好的面容上,质疑他的用意动机。
乌鸦上前一步轻轻握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粗糙却不像平时那般强势。
“我话过,我同你之间,可以有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