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五年的初夏,杨太傅府邸后园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瀑布般垂落,甜香幽幽地弥漫在精巧的戏台周围。
程笑愿今日扮的是《玉簪记》里的陈妙常。一袭淡青色的道袍,手持云帚,素净得如同雨后新荷。他正唱到“琴挑”一折,与扮潘必正的大师兄在台上款款对答,嗓音清越如泉击玉磬,身段飘逸若流风回雪。
“……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
程笑愿眼波微转,似嗔似喜,将一个身居道观却尘心未泯的妙龄女子心境,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折戏罢,余音似还在紫藤花架间萦绕。
谢老夫人在台下微微颔首,“笑愿这是又精进了。”柳氏已含笑对身边的嬷嬷低语了一句,闻言也跟着应道,“这孩子肯努力。”
很快,便有丫鬟款款走到后台,对正在卸妆的程笑愿福了一福:“程少爷,老夫人和大夫人请您过去说说话,用些点心。”
程笑愿动作未停,只笑着应道:“有劳姐姐,我这就好。” 语气熟稔而自然,这已然不是他第一次被相府女眷唤去闲谈。
那是建元二年的深秋,幽述班刚在京城落脚不久,第一次接到杨府的帖子是为了给老夫人贺寿。彼时的程笑愿虽已在几场小堂会上崭露头角,但被请入这太傅府时,心仍是怦怦直跳。那日他唱了一出热闹的《麻姑献寿》,扮相喜庆,唱腔明亮。谢赏时,他依规矩上前,垂着头,不敢直视贵人。
“好孩子,抬起头来。”一个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是老夫人。程笑愿依言抬头,目光飞快地掠过上首。
老夫人满头银丝,面容慈祥,正含笑看着他。而她身旁那位身着秋香色褙子气质端雅的美妇人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却倏然怔住了,手中的茶盏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追忆,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怜爱。程笑愿被看得有些紧张,连忙又低下头去。
后来他才知道,杨府唯一的少爷杨宇承离京驻北,已有五年不曾回京,而这位大少爷的相貌与他极为肖似。眉,鼻,唇,乃至眼下那颗痣。只是,据说杨公子肖父,生了一双凤眼,眼下的痣是墨色。而程笑愿却有双似柳夫人的杏眼,眼尾的痣是朱色。若不是柳夫人不曾孕育过第三个孩子,她真要怀疑程笑愿是不是她遗失在外的儿子了。
不过哪怕这双眼睛让那过分的相似有了一丝微妙的区别,但也足够勾起两位妇人心中最柔软的念想。自那以后,他便成了杨府的“常客”,得了许多旁人难以企及的照拂。
换回一身清爽的月白杭绸直裰,程笑愿跟着春杏,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重月亮门,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碧波粼粼,几尾锦鲤悠闲地摆尾;轩内陈设清雅,焚着淡淡的苏合香。老夫人躺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紫檀木榻上,柳氏则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同她说着话。见程笑愿进来,两人便招手叫他靠近些。
“给老夫人、大夫人请安。” 程笑愿规规矩矩地行礼,才走了过去。
“好孩子,快起来吧,来这儿坐。” 柳氏指着榻边一个早已备好的绣墩,语气温柔得像是对自家孩子,“外头热吧?唱了那么久,渴不渴?这是上次说好吃的樱桃酪,我又叫人做了些,快尝尝。”
程笑愿坐下,道了谢,拾起一块酪饼。樱桃果肉甜美多汁,酪饼口感绵密。“谢谢大夫人,这樱桃真甜。” 他弯起眼睛笑,右边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老夫人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吃的好才开口,声音缓而慈和:“刚才那出《琴挑》唱得好,身段也稳当。比起去岁在庆云堂听的那场,更多了几分沉稳气韵。陈妙常那份外冷内热,欲拒还迎的心思,你琢磨得越发透了。”
“老夫人过奖了。” 程笑愿将口中酥饼咽下,笑盈盈的回应,“是师父教导有方,小子也只是按着本子,尽力揣摩人物心境罢了。方才唱到‘云心水心’那句,小子还怕处理得太温,少了点出家人应有的清冷。”
“恰到好处。” 柳氏接口道,目光依旧流连在他脸上,带着欣赏,“过分的清冷,反倒失了妙龄女子的鲜活。你唱的极妙。” 她拈起一颗坚果,一边剥,一边像拉家常般问道,“听说你们班子上月进了宫,给太后娘娘唱戏?宫里规矩大,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太后娘娘慈和,赏赐也丰厚。” 程笑愿接过坚果,又想起了一桩趣事,“就是宫里教坊司有位老供奉,听了小子的唱,非拉着小子论了半天中州韵与湖广音的分别,引经据典的,差点误了回程的时辰。”他学着那老供奉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的模样,语气却带着少年人的俏皮,逗得老夫人和柳氏都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惯会拿好话来哄人。”老夫人笑着虚点他一下,眼里的慈爱满得快要溢出来。她稍顿了顿,像是无意提起:“前些日子恍惚听人提起,似是有媒人往你们府上走动?”
程笑愿捏着点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嘴角那抹乖巧的笑意淡了些,眉眼也跟着微微耷拉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敢瞒老夫人,家父确是心急了些。只是小子自觉功夫还浅,见识也短,眼下班子里的活计又正是吃紧的时候,实在分不出心神来思量这些,便都暂且推了。”
“嗯,不急才是正理。”柳氏接过话头,将新剥好的一盘坚果推过来过来,和蔼的看着他,“男子汉大丈夫,先立身立业是正理。你年纪还轻,前程远大,寻常人家的姑娘,未必配得上你这份灵气与志向。” 这话里的维护与高看,已然十分明显。
程笑愿心中暖流涌动,感激之余又觉受之有愧,忙欠身道:“大夫人这话可折煞小子了,我不过是守着本分,尽力而为罢了。”
一旁的老夫人端起茶盏,默默呷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她心下自有另一番计较,觉着成家立业未尝不能并行。只是自家儿媳既已这般开口,她也不好当场驳了面子,便只将话头暂且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