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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情之一字奈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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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五年,三月初三。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榆林巷那御赐宅院里,几株桃李已经闹哄哄地开满了花。门楣上“幽述班”三个御笔金字,在暖阳下闪着沉静的光泽。四年了,从幽州来的戏班,如今已是京城梨园行里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而这块招牌最亮眼的那一角,此刻正对着一面铜镜,一笔一画地勾着眼角。

程笑愿,或许如今该尊一声“程老板”,更亲近些也可唤上一句“程郎”。他微微侧着脸,纤细的笔尖蘸着艳丽的胭脂,沿着眼尾细细向上挑去。镜中的人,眉目已脱去四年前的稚气,轮廓分明了许多,整个人变成了个俊朗青年,唯一没变的还是那双清亮杏眼。

“程老板,外头已经坐满了!” 负责前场的小学徒阿福探进半个脑袋,声音里透着兴奋,“二楼雅间也全订出去了,连廊下加座都挤满了人!好些还是从城东特意赶来的!”

程笑愿笔下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今日是沁芳园翻修后重新开张的头一场,也是他新排全本《牡丹亭》的首演。沁芳园不算京城最大的戏园子,却胜在雅致,来听戏的多是真正懂行的老戏迷和附庸风雅的文人。能在这里唱开场,是面子,更是考验。

最后一笔勾勒完成,他放下笔,对着镜子微微侧头,左右端详。镜中人眼波流转间,已有了杜丽娘那份深闺少女的娇羞与春愁。

他站起身,水袖轻拂,试了试身段。四年光阴,无数个晨起吊嗓深夜练功的日夜,那些王连帮他一句一句细抠的腔调,那些爹爹板着脸挑出的错处,还有自己对着月亮一遍遍琢磨的情与韵,都沉淀在这一举手一投足里了。

“笑愿,准备得如何了?” 程松亭掀帘进来,手里拿着戏单,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但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关切与一丝骄傲。儿子长大了,出息了,他也跟着高兴。

“爹爹放心,都妥了。” 程笑愿转过身,对父亲露出一个明媚的笑。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底绣淡粉折枝梅的戏服,腰身束得起,更显得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

程松亭点点头,满意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稳着些。”

锣鼓点由缓转急,幕布徐徐拉开。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清越的嗓音如同黄鹂的鸣叫,瞬间压住了场中所有的嘈杂。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台上的素白身影莲步轻移,水袖翻飞,一个转身,一个回眸,便将满园春色与一腔幽情,活生生地捧到了看客眼前。

二楼正对戏台最好的那间雅间,垂着细密的竹帘,从外面看不清内里情形。只有跑堂的伙计知道,那间雅座常年被一位姓王的爷包下,却不常来,来了也总是独自一人,一壶清茶,能静静地坐上一整场。

今日,竹帘后,王连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直裰,指节分明的手握着茶杯,目光却未曾离开台上那抹身影分毫。

四年了。

少年抽条般长高,肩膀宽阔了些,喉结变得清晰,脸上柔和的线条也显出几分棱角。可那双眼睛,唱戏时依旧亮得惊人,尤其是此刻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眼底倏然漫上让人心尖发颤的哀婉与不甘,几乎让王连握杯的手微微收紧。

台下渐渐起了骚动。不是不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有人跟着轻轻哼唱,有人跟着摇头晃脑,更有甚者,已经忍不住低声喝彩:“好!这一声‘怀人幽怨’,真真唱到人心里去了!”

“不愧是程郎!这杜丽娘,比去年在‘庆云楼’那场又精进了!”

“你瞧那身段,那眼神……啧,真是绝了!听说他为了这出戏,闭门琢磨了小半年,连宫里传召都推了好几场。”

“值!太值了!今日这票抢得不易,我托了人才弄到一张边座……”

“哎,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愿迷社的那几位?又带了新画的扇面来?”

顺着说话人的目光看去,戏台侧前方的一片座位里,果然坐着几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个个神情亢奋,手中果然拿着绘了程笑愿戏装像的扇子,还有人手捧册子,正在疾书,想必是在即兴赋诗。

近两年,京城里悄然兴起一群追捧程笑愿的戏迷,自称“愿迷”,不但场场必到,还热衷为他写诗作画,整理戏评,甚至为他在文人雅集的辩驳中与人争执,闹出过不少趣事。

有一次,两位愿迷因争论程笑愿的《贵妃醉酒》与另一位名角的孰优孰劣,竟在茶楼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以写诗决斗收场,至今那诗还流传着,成了梨园行一时的美谈。

海棠春睡未足拟,玉山倾颓另有神。

不是程郎演醉态,谁识太真三分魂?

台上的程笑愿对这一切似乎浑然不觉,他已完全浸入杜丽娘的魂灵里。唱到“寻梦”一折,那段脍炙人口的【山坡羊】,他处理得尤其细腻缠绵,气息控制得恰到好处,高音清越如鹤唳青云,低回处又婉转似耳畔呢喃。满园子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在梁间缭绕,带着几百人的心神随之起伏。

最后一折“回生”唱罢,锣铙齐鸣,幕布拉上。园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几乎要掀翻沁芳园的屋顶。

“程老板!”“程郎!”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程笑愿领着众人谢幕,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兴奋和用力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如同淬了星子。他拱手作揖,姿态从容,已隐隐有了名角的气度。

回到后台,师兄师姐们围上来,这个递水,那个递汗巾,七嘴八舌地夸赞。大师兄使劲拍他的背:“好小子!这场真是绝了!”

扮春香的小师妹捂着嘴笑:“笑愿哥,你刚才没看见,台底下好些大姑娘小姐,眼睛都看直了!咱们幽述班的门槛,怕是要被媒婆踏破喽!”

这话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程笑愿也不尴尬,跟着一起笑起来。正热闹着,阿福又跑进来,手里捧着个精巧的锦盒:“程老板,二楼雅间遣人送来的,说是您的熟人。”

后台众人安静了一下,目光都聚了过来,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这几年,那位神秘的王侍卫对笑愿的关照,班子上下都看在眼里。“王侍卫对师兄真好呀,每次都带礼物。”小师妹感慨道。

“是呀,景昭兄的情义我都铭记在心。”程笑愿笑着接过锦盒,入手微沉,便想打开瞧瞧。只见里面是一副画,他便决定回去再细看,但身旁人一闹,“这是什么好东西?笑愿哥哥也给我们瞧瞧吧。”心中也好奇,还是打开了来。

画卷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徐徐展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

再细细一看,是他的“杜丽娘”。一双杏眼,清澈见底,脉脉含情。一点朱痣,落于眼尾,勾人心魄。一汪酒窝,陷于脸颊,醉人心魂。

“呀!是笑愿小师弟第一次唱《牡丹亭》的画像!” 三师姐眼尖,立刻叫了出来,“画得真像!这眼睛,这点痣,这酒窝,一眼就叫人瞧出来。”

这画看着有些时日了,瞧着也像他第一次唱杜丽娘时的扮相,往画卷边角看去,建元二年五月初五,果然如此。

此外,画上题了句诗,看墨迹,倒是新题的。

一曲惊春四载过,丹青犹记眼波横。

尊前谁识天然态,不在梅边在柳边。

程笑愿下意识念了出来,耳上跟着染上了一抹绯色。

“好诗啊……” 大师兄率先抚掌,他文化不算高,但戏文浸淫久了,自有感悟,“‘一曲惊春’,说的不就是你四年前那场‘惊梦’一鸣惊人嘛!这‘眼波横’三个字,绝了!画里画外,你这双会说话的眼睛可是没变。”

“是巧妙,化用了杜丽娘的自评,‘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杜月棠将应和道,顺势将此句唱了出来。

程笑愿想到了此句含义,脸也红了起来,不过好在此刻他还没来得及卸妆,并没有人看出,他忙将画收了起来,对阿福道:“替我谢过景昭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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