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程笑愿脸上,语气更沉:“而她对你的些许好颜色,与那素娘子起初刻意结交你姐姐,又有何本质不同?无非是口蜜腹剑。今日是素娘子,焉知他日,不会是你觉得好的其他人?这宫里,真心最是奢侈,也最易成为伤己的利器。”
程笑愿静静地听着。这番话,他并不能全然认同。皇后娘娘也有许多不得已的地方,陛下治国,圣人读书,都会有过错。人生在世,孰能无过?但他想起昨日与王连因皇后而起的争吵,又想到明日他便要离开,到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再与王连争执,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没有接话。
气氛有一瞬的微妙安静。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了打更人悠长苍凉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咚——咚!咚!咚!”
一长三短。
更夫沙哑的吆喝随之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喽——”
梆子声和吆喝打破了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僵持。
程笑愿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轻声道:“王大哥,已经子时了。”
王连也收回了落在远处的目光,眼中的深沉敛去些许,附和道:“是啊,子时了。”
“过了子时,” 程笑愿转过头,看向王连,脸上露出一丝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期盼,“就是元宵了。”
“嗯。” 王连颔首。
“也是我的生辰。” 程笑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个不为外人知晓的秘密,眼神亮晶晶地望着王连。
王连似是微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生辰?那我明日可要备一份大礼才行。”
程笑愿摇摇头,“不用不用,”他笑容大了些,却显得有些落寞,“只需要王连大哥一声祝福就够了,我还不知明日何时动身,只怕此后再也不能见到你了。”
他仰起头,看了王连一眼,又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伸出食指,指向那玉盘。
“我听老人说,生辰对着月亮许愿,若是诚心,或许能灵验。” 他收回手指,转而认真地看着王连,那双映着月华的眸子清澈见底,不掺一丝杂质,里面盛满了真挚的希冀。
“我不贪心,只许一个愿望。”
他顿了顿,模样认真,像是在祈祷:“我希望今后还有机会能再见到王连大哥。”
夜风拂过冰面,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少年话语中灼人的温度。月光无声流淌,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王连静静地凝视着他,许久未曾移开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一段悠久的记忆出现在他脑海。
景昭你知道吗?
生辰对着月亮许愿,愿望会变成真的。
我希望,景昭以后可以得偿所愿。
他安静的看着程笑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余音,和近处风吹枯枝的细微声响。
良久,王连才应了一声:“会见到的。”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景昭,我的字。”
程笑愿微微一愣,立刻从善如流,笑容明亮,声音清脆:“景昭大哥。”
“夜很深了,风也大。” 他移开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早些回去歇着吧。”
“嗯!景昭大哥也早些休息!”他最后看了一眼王连,转身朝着院落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前面,一跳一跳的,充满了生机。
王连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抬眸望向天际那轮明月。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阴影中,神色莫辨。
得偿所愿吗?
呵。
————
第二日清晨,幽述班众人正收拾行装准备离宫,一道明黄的圣旨再次降临小院。所有人都跪地接旨,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
宣旨太监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幽述班三次入宫献艺,技艺精良,深慰朕心。班主程松亭教导有方,学徒程笑愿灵秀可嘉。特赐京城宅邸一座,坐落西城榆林巷,以为安身之所。另赐御笔亲书‘幽述班’招牌一面,及‘声动九霄’匾额一幅,以示嘉奖。望尔等留驻京师,潜心艺业,勿负朕望。钦此——”
圣旨念罢,院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赐宅邸?
御笔亲书?
留驻京师?
程笑愿都惊呆了,他从未想过今日能得到如此巨大的惊喜。留在京城!那不就说明他还能见到王大哥!难道昨晚许的愿望真的灵验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他忍不住看向爹爹,却见程松亭接旨谢恩时,手在微微颤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片沉重的的忧虑。
皇恩浩荡,赏赐丰厚,御笔殊荣。
可这背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这来自幽州的戏班,被这煌煌天家,留下了。从此,不再是漂泊江湖的艺人,而是系在京城,系在宫墙之下的“御赏”班子。
前程似锦?或是画地为牢?
程松亭抬头,望向重重宫阙深处,那赐下宅邸和御笔的帝王,看不见人。他只感到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已然轻轻落下,将他们所有人,笼在了其中。
不过这网的目标……程松亭暗暗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儿程蕊和台柱杜月棠,接着扫了这二十多号人每一个人的脸,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看不出端倪。
回家的路,这一次,是走不出去了。京城榆林巷那座崭新的宅院,终究不是幽州的家。
寒风卷过,带着初春将至却依旧凛冽的气息,吹动了程松亭花白的鬓发。他紧紧握住手中沉重的圣旨,仿佛握住了一块灼热的铁,烙得他心头生疼。
而在他身旁,无忧无虑的少年抚摸着腰间温润的玉佩,望着宫门方向,眼中满是对未来纯粹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