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在他身下,从上而下照亮他,像是驻足在神奇阵法中的法师,他俯身哭泣,哭泣声从他喉咙里钻出,眼泪争先恐后往外逃窜。
身后的几人没有动,静静看着他。
徐程与伍嘉庆对视一眼,笑了一下。
少年手里的蝉像是抓住了无数个夏天的缩影,在离别的前夕,请让我将相遇的季节交付于你手中。
*
南梦柯睁开眼睛,徐玉曼半闭着眼睛在假寐。
她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额边的碎发发根有些发白,看上去苍老了很多。
“妈妈。”
南梦柯叫了一声。
徐玉曼一下子睁开眼:“诶诶诶,柯柯,怎么了?”
南梦柯用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将手抬起来抚在女人的脸庞:“妈妈,不要难过。”
徐玉曼红着眼眶笑了:“妈妈不难过,柯柯要去享福了。妈妈问过了,早夭的孩子都是度完劫回天上当神仙了,柯柯一定会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神仙。”
南梦柯眉眼弯了起来:“妈妈,我死后,你要离婚。”
徐玉曼张张嘴巴,反握住女儿的手反复摩挲:“好。”
“妈妈,我死后,你也要过得很好。”
“好。”
南梦柯闭了闭眼睛:“妈妈,我死后,想起我的时候,要想我们在一起开心的日子。”
徐玉曼泪如雨下,将南梦珂的手心浸的濡湿:“好。”
南梦柯捻了捻手指,泪水是有些光滑的,落在她手上很凉。
现如今所有的话语都没有重量,安慰也不做数,不如多留下些愿望。
徐玉曼说:“柯柯,妈妈很爱你。”
“我也爱你,妈妈。”
江枫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瓶,里面一只蝉趴在里面,很有精神气。
“南梦柯!”
南梦柯朝他看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江枫走过去,将塑料瓶拿到南梦柯面前:“我把夏天给你抓来了。”
南梦柯笑了,眼角有泪水:“江枫,你好中二。”
江枫:“中二很好,我们就把他当做夏天好不好?”
“好。”
两人相处中,江枫不止一次说过南梦柯是个中二少女,但是到如今,最不切实际的竟然变成了自己。
但是没关系,江枫对这种变化没有很难受,他只是懊恼为什么自己的想象不能成真。
夏天结束了。”南梦柯轻笑。
江枫忍住泪水,拉住她的手:“不会啊,你就是我的夏天,我的夏天才不会结束。”
南梦柯对她说:“离婚后要快乐,妈妈,新生快乐 ”
最后她看向江枫:“我很爱你,很高兴认识你。祝你前途似锦,祝你快乐。”
江枫从来没有放开南梦柯的手,说完那句话她突然开始止不住的抽搐,瞳孔涣散,检测心脏的仪器发出刺耳警报。
徐玉曼疯了似的喊医生,江枫攥着她的手呼唤她的名字,但是没有任何回应,她只是抽搐,尽管南梦柯好像尽力的克制,但是于事无补,心脏的剧烈疼痛仿佛已经把她撕裂了。
江枫突然觉得周围的时光都放慢了,他置身在现如今的地方,灵魂出窍,他只是下意识地要喊南梦柯的名字,脚边被扔下的蝉疯狂鸣叫。
那一瞬间江枫突然想到那天在树林里,南梦柯对他说:“我要是因为生病快死了,一定别抢救啊,因为治疗太痛苦了,不如让我直接走掉的,那样我就彻底自由啦!”
周围环境像是寂静下来,他什么都听不见,然后像是跟随心一样,他拉起她的手,放到耳边说:“宝贝,如果太难受的话可以走了,别担心,你会跟着夏天一同走遍世界的。”
说完心脏检测仪化为三道横线,一切归为寂静。
江枫把她的手慢慢放下:“晚安。”
徐玉曼捂着嘴哭到崩溃。
夏天结束了。
*
十月有了秋的味道,微凉的风一吹,已经开始干枯的树叶哗哗作响。
江枫从花店买了一束鲜花,店主问道:“送女朋友吗?”
江枫笑道:“是的。”
他付过钱后离开,打车来到墓地。
这里的墓地并不正规,是徐玉曼母亲之前种的地,现在没有人管,两座坟墓依偎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两个小山坡。
江枫抬起脚迈过去,将鲜花放在稍矮的坟墓前。
“南梦柯,有想我吗?我黑了些,你看出来了吗?”
没有人回应他,风吹的植物哗哗作响。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不是危言耸听,我每天都感觉累死。”
“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有想我吗?我很想你。”
他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才起身要离开。
临走前,他恋恋不舍的说道:“下次估计要冬天了,如果想念我的话,记得来我的梦里。”
回到家,江枫奶奶坐在沙发上抱着猫打盹,听到人回来的动静,她醒过来:“刚才玉曼打电话了,说晚点过来一起过中秋。”
江枫点头,朝着奶奶怀里的猫看,猫从奶奶怀里跳出来,扒着江枫的裤腿伸了个懒腰。
江枫俯身将猫抱起来:“傻猫。”
徐玉曼在下午三点到达,她又剪回了短发,整个人看上去很有精气神。
她笑了笑:“小枫也回来了?”
江枫点头:“您的工作顺利吗?”
徐玉曼点头:“一切顺利。”
江枫:“我也是,一切顺利。”
一阵风吹来,带着夏季最后的余热。
明日,要降温了。
但是夏天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