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梦柯一直没有醒来。
夏季到了尾声,蝉鸣愈发低迷。
江枫站在病床前一遍一遍描摹南梦柯的五官。
他不是一个能平静接受离别的人。
他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蹲下了身,歪下头侧脸与南梦柯的手背相贴。
冰凉的,与他的脸比一点都不温暖。
突然间,江枫感受到南梦珂的手动了动,他抬起头,对上南梦柯的目光。
“江枫。”她喊他,隔着氧气面罩,原本不大的声音声音更小。
江枫看着她:“我在,怎么了?”
南梦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有一丝笑,很轻很轻。
但是江枫懂了她的意思。
让我看看你。
江枫握住她的手,扯起嘴角笑。
现在是傍晚,窗帘被拉开,能看到窗外的晚霞,即将落下的太阳还剩半个脑袋,整个天被染的通红,站在这里看视角很好,窗外还有高大的树木,伸出枝干。
南梦柯好久说了一句:“江枫,夏天要结束了。”
江枫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打转,他抑制着不要让泪水落下来。
南梦柯说一句话要缓很长时间,江枫听她的下文:“我们每次见面都是夏天,离别也是夏天的末尾。”
江枫吻了吻南梦珂的手,说不出话。
“要是能留住夏天就好了。”
南梦柯说。
*
伍嘉庆几个人被叫了出来。
甘楠背着书包,带了一个塑料罐:“你说你要抓蝉?是有用吗?这个我扎了几个孔,能透气。”
江枫接过:“有心了。”
他们去了江枫村后面那片树林,那是他和南梦柯抓过知了猴的树林,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今天的月亮如圆盘一般挂在夜空,留下丝绸般的光辉。
树林里面不安静,夏天的最后,蝉用尽最后的生命嘶吼。
“蝉不好抓,我没抓过。”
伍嘉庆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也没抓过,一般能落到他们手里的蝉是生命即将消亡从树上掉下来的。
但是没抓过不代表抓不到,柳康撸起裤腿:“爬树试试?”
江枫没忍住说了句:“裤子放下。”
柳康:“啊?”
岳雯昕懂了他的意思:“你嫌晚上这里蚊虫少啊?”
柳康:“嗷嗷嗷。”
陈辉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喷壶:“我带花露水了。”
几人喷上花露水后,开始打着手电筒开始找有没有漏网之蝉。
但是蝉一般都在树上,找了一大圈也没有抓到。
江枫抬头看看面前的树,这棵树很粗壮,是他和南梦柯之前拍照的树,正好在高处有个开叉,比较好落脚。
“柳康,伍嘉庆,帮个忙。”
两人走过来:“我俩给你借个力?”
江枫点头。
三个人个子都高,柳康和伍嘉庆在树下,江枫抱着树干往上爬,小时候江枫上蹿下跳的功夫由于近几年的老实丢失了一大半,但是有柳康和伍嘉庆扶着他的腿往上抬,现在倒也没很吃力。
他爬到树冠处,从徐程的角度看被遮住了半个身子,他提醒了句:“小心点哈。”
江枫没有回应,他半蹲在树冠开查处,用用手电筒仔细搜寻这里。
手电筒的光还算明亮,穿过树叶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结构。
黑暗中翠绿的树叶交错盘旋,江枫瞪大眼睛仔细寻找着。
他好像回到儿时,也是这样蹲在草丛里抓虫子,现在也是,但是又不太一样。
然后他的目光锁定,落在站在树叶上正在发出鸣叫的蝉身上。
它的翅膀微微震动,发出来的声音明亮无比。
江枫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一瞬间屏住,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将它惊扰。
他将手电筒放在嘴里叼着,双手合起,做成一个张开的小笼,身体微微前倾。
三、二、一——
江枫伸手盖上去。
蝉飞走了。
而他脚下一个打滑,要向下跌去。
手电筒掉在草丛里,稀里哗啦的树叶摩擦声让站在树下的六个人吓了一大跳,柳康一个激灵往树下就接。
好在江枫动作够快扒住了树干,没有直接掉下来。
从他的角度往下看,手电筒正好落在那块之前南梦柯搬的石头上。
他没有说话,柳康和伍嘉庆在底下接了他一下让他平安落地,刚想说什么,江枫比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一步一步,轻轻地走向手电筒的方向。
脚下的泥土与鞋底接触没有任何多余的噪音,很安静,只是干枯的落叶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存在感。
江枫弯着腰慢慢走过去,其他几个人跟在他后面也不禁跟着他的动作弯下了腰。
即将靠近的时候,江枫速度加快两步迈过去,俯身扑向手电筒的方向。
安静了,周围安静了。
几人看着江枫的背影,他半跪在地上,裤子和鞋子上有不少泥土,他保持着一种虔诚的俯身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分钟,江枫慢慢支起腰,看着手里,缓缓张开手,一只生命力旺盛的蝉在他手心的空隙中,有些气愤的鸣叫了两声。
他抓到了。
江枫跪在那里,手里清晰地传来虫身的颤动,他总觉得虫子怎么颤动的越来越剧烈,直到一滴眼泪落到自己的手腕。
不是蝉的鸣叫,是他哭泣的颤动。
如果没有意识到,或许他可以站起身,但是落在手腕那滴眼泪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江枫呜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