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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景和二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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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敏摇头:“下官久在都察院,认识的多是京官。西北这边……”他沉吟片刻,“不过,下官此行也听了些风声。据说兰州府有个退隐的老刑名师爷,姓贺,早年帮官府破过几桩大案,后来因得罪上官被革了职。此人精通刑名钱谷,三教九流都有些门道。殿下若有心,或可寻访。”

“贺师爷……”殷澈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刘宗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下官离京前,王德安公公私下交给我的。嘱咐我若见殿下处境艰难,便转交。”

殷澈接过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京中流言渐起,谓殿下借赈灾之名,行聚众之实,图谋不轨。陛下未信,然众口铄金,慎之。”

落款是一个“安”字——王德安。

殷澈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多谢刘大人。”

“殿下保重。”刘宗敏起身拱手,“下官这趟差事,该查的会查,该报的会报。殿下在鄞州所为,账目清晰,成效初显,下官自当如实上奏。但——风暴将至,望殿下早做绸缪。”

第二日,刘宗敏带着队伍离开鄞州,继续西行。

殷澈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黄土官道的尽头。

小德子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刘大人走了,咱们是不是能松口气了?”

“松口气?”殷澈摇摇头,“他走了,真正的风浪才要开始。”

他转身下楼:“让沈墨、李九章、赵师傅他们都到我院里来。还有,派人去打听打听,兰州府是不是真有个姓贺的退隐师爷。”

“殿下要找他?”

“刘宗敏说得对。”殷澈脚步不停,“咱们会做事,但不会查事。这鄞州的账目能清,可人心里的账,谁替咱们清?”

他望向西北苍茫的天空。那里依旧晴朗,可隐隐的,已有雷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

就在刘宗敏离开鄞州的第五天,傍晚时分。

天空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落日余晖,是那种所有人都已熟悉的、柔和的、非自然的光,从高空洒下。

鄞州城内城外,田间地头,所有人都抬起头。

巨大的光幕在渐暗的天色中展开,横亘天际。

【哈喽各位观众朋友!欢迎回到《阿月说历史》直播间!】

那个充满活力的女声准时响起,【上期咱们聊了西北大旱与流民之乱的导火索,是不是觉得心情沉重?别急,今天咱们来点不一样的——看一个在绝境中开出花来的特例!】

光幕画面切换。出现的不是宫殿朝堂,而是一片干涸贫瘠的黄土丘陵。但在这片黄土中,竟点缀着几处绿意——是新修的水塘,是蜿蜒的水渠,是整齐的田垄。

【大家看这里!】女声带着兴奋,【这是后世考古学者在大胤西北鄞州遗址发现的惊人景象——在一个本该被旱灾摧毁的地区,竟然留下了相对完善的水利设施遗迹和规模化垦殖的痕迹!】

画面拉近,出现了考古现场的影像:清理出的石砌渠岸,保存完好的水闸基座,甚至还有几件改良农具的金属残件。

【更让人惊讶的是,】女声继续道,【根据同时出土的简牍记录,这些工程并非朝廷大规模组织的结果,而是由一个地方性的试点在旱灾爆发前数年,就开始逐步修建和完善的!】

画面中出现简牍的特写,上面是清晰的隶书:

“鄞州县试行新法录:景和二十四年春,筑李家庄蓄水塘,灌田五十顷。夏,开张家沟引水渠,设风力提水车三架。秋,垦北坡荒地二百亩,试种耐旱黍种……”

【看时间!】女声提高音量,【这些工程,开始于景和二十四年——也就是史书记载的西北大旱爆发前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啊朋友们!】女声感慨,【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有人早在灾难来临的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未雨绸缪,埋下抵御旱灾的种子!】

画面切换成对比图。

左半边是史书描述的旱灾惨状:赤地千里,流民塞道。右半边是根据遗迹还原的鄞州景象:塘有水,渠有流,田有苗。

【虽然最终因为整体灾情太过严重,鄞州一地的努力未能完全扭转大局,】女声语气转为郑重,

【但考古证据显示,在大旱最严重的几年,鄞州及周边地区的流民比例、饥荒程度,明显低于西北其他州县。这里的百姓,因为提前修建的水利和储备的耐旱粮种,多撑了至少一个耕种季,等到了部分朝廷赈济——这多出来的时间,救了成千上万人的命!】

弹幕开始滚动:

【我靠!这是谁干的?太有远见了吧!】

【景和二十四年……那时候哀帝才多大?还没登基吧?】

【所以这不是哀帝干的?那是谁?】

【鄞州试点……听起来像是个地方官搞的?】

【不管是谁,这操作真神了!提前十几年布局抗旱!】

【可惜啊,只有一个鄞州,要是整个西北都这么搞……】

女声适时接话:【是的,根据史料交叉印证,这个‘鄞州试点’的推动者,正是当时还是皇子的哀帝——殷澈。他在景和二十四年主动请缨赴西北,以鄞州为试验田,推行了一系列水利、农桑、工匠培训的新法。】

画面中出现了年轻皇子的画像,以及几张复原的工程草图。

【讽刺的是,】女声叹息,

【九皇子这些极具前瞻性的举措,在当时遭到了朝中大量非议。有人弹劾他‘靡费钱粮’,更有人散播谣言,说他借机聚众图谋不轨。】

【这些压力,加上西北本地官僚的阻挠,使得‘鄞州模式’始终未能推广开来。】

【最终,只有鄞州一地在哀帝的坚持下,艰难地完成了部分基础建设。而十二年后旱灾爆发时,其他地方毫无准备,唯独鄞州,靠着这些提前埋下的‘种子’,勉强撑住了一方天地。】

【历史没有如果,】女声做结语,【但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如果当时哀帝的‘鄞州模式’能得到朝廷全力支持,在整个西北推广开来,那么十二年后那场大旱,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那些饿殍遍野、流民百万的惨剧,是不是可以避免许多?】

【好了,本期《被掩埋的奇迹:鄞州试点》就讲到这里。咱们下期再见!】

光幕缓缓消散。

鄞州城内外,一片死寂。

田间劳作的农人停下了锄头,工地上夯土的民夫放下了石杵,县衙里的官吏瞪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看着光幕消散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他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挖的渠、修的塘、种的耐旱粮,在“未来”真的救了成千上万人的命?

原来殿下早就知道会有大旱,所以才提前这么多年来这里做准备?

原来朝中还有人反对,还说殿下图谋不轨?

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县衙方向。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之前从未有过的信服。

县衙后院,殷澈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已恢复寻常的夜空。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所以,就算没有天幕,他最后也会来到这片土地上吗?

沈墨、李九章、赵匠人等人围在他身边,个个脸色激动。

“殿下!”沈墨声音发颤,“天幕……天幕说的,是真的吗?咱们现在修的这些,在十二年后真的……”

“是真的。”殷澈轻声说,“只不过,那是另一个未来。”

他转身看向众人:“在那个未来里,我们只做成了鄞州一地。而现在——”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要做的,不止是鄞州。”

小德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殿下!外面、外面好多百姓围在衙门口,说要见您!”

殷澈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去看看。”

衙门外,黑压压站了上百人。有工地上的民夫,有附近村子的农户,有城里的商户。见到殷澈出来,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带头,呼啦啦跪倒一片。

“殿下!”一个老农抬起头,老泪纵横,“小老儿原先还嘀咕,这大冬天的挖渠修塘有啥用……现在、现在明白了!殿下是在救咱们的命啊!”

“殿下千岁!”有人高喊。

“咱们跟着殿下干!让修啥就修啥!”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殷澈抬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乡亲们,”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天幕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旱灾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但咱们现在挖的每一锹土,修的每一尺渠,种的每一粒耐旱种子——都是在给咱们自己,给咱们的子孙后代,多铺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这条路不好走。会有人骂咱们白费力气,会有人说咱们瞎折腾,甚至——会有人使坏,想阻止咱们。”

人群屏息听着。

“可今天,天幕告诉咱们,”殷澈提高声音,“这条路,走对了!提前十年修渠,就能多救一万条命!提前十年备荒,就能少十万流民!这个道理,咱们今天懂了,就要牢牢记住!”

“记住!记住!”人群爆发出吼声。

“从今天起,”殷澈目光灼灼,“李家庄的塘,不仅要修好,还要修得更牢!张家沟的渠,不仅要挖通,还要挖得更远!耐旱的种子,不仅要试种,还要育出更适合咱们这片土地的苗!工匠学徒,不仅要教,还要教出能独当一面的师傅!”

“咱们要让所有人看看——鄞州这块地方,不认命!咱们这些人,不等救!天灾还没来,咱们就先把抵抗天灾的本事,练出来!”

“好!好!好!”

声浪震天,久久不散。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殷澈回到院中,沈墨等人还等在那里,个个眼睛发亮。

“殿下,”李九章难得激动,“天幕这一播,咱们在鄞州的根基,算是稳了!”

“稳了?”殷澈摇摇头,“恰恰相反,从今天起,咱们才真正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众人一愣。

“天幕认证了咱们在做的事‘未来’能救万人命。”殷澈缓缓道,“这固然是好事,能让百姓归心,能让咱们师出有名。可你们想想——那些不希望西北好起来的人,那些靠贪墨仓储、盘剥百姓过活的人,听到天幕这番话,会怎么想?”

沈墨脸色变了:“他们会……更恨殿下?”

“不止是恨。”殷澈道,“他们会怕。怕咱们真把鄞州弄好了,这套法子推广开来,断了他们的财路。怕百姓真信了咱们,不再任他们拿捏。”

他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还有朝中那些人。原本他们只当我在西北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现在天幕告诉全天下,我做的事在‘未来’意义重大——你们猜,他们是会更支持我,还是会更想把我拉下来?”

院子里一片沉默。

“那、那咱们怎么办?”小德子声音发干。

“怎么办?”殷澈收回目光,眼神沉静,“该挖渠挖渠,该修坝修坝,该算账算账。天幕给咱们递了梯子,咱们就顺着梯子往上爬。爬得越高,站得越稳,那些想拽咱们下来的人,才越难够着。”

他看向李九章:“账册再加三本备份。一本人手一本,随身带着。账目每日核对,每旬公贴,每月呈报——咱们要干净得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

看向沈墨:“水利规划图再细化。不仅要有总图,每个村子、每条渠、每座塘,都要有单独的分图、施工记录、验收文书——咱们要扎实得让任何人都无话可说。”

看向赵匠人:“工匠学徒的考核章程立起来。谁教谁学、学什么、学多久、学得怎么样,都要有记录,有评定——咱们要规范得让任何人都无法指摘。”

最后,他看向小德子:“去找那个贺师爷。多带银子,多带诚意。告诉他,鄞州需要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需要一个能挖出污秽的铲子——问他,愿不愿意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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