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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景和二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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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殷澈与沈墨关于引水渠坡度的讨论。

小德子跑进院子,脸色有些发白:“殿下,京城来的急报。”

殷澈接过密信。封蜡完整,是御前专用的纹样。他拆开信,目光扫过字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信中只有短短几行,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钦差刘宗敏奉旨西巡,彻查西北各州县仓储亏空及近年赋税账目。三日后抵鄞州。诸事谨慎,勿授人以柄。——王德安”

王德安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封提醒。

“刘宗敏……”殷澈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殿下,此人是谁?”沈墨问。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殷澈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以铁面无私著称。去岁在江南查盐税,一口气罢了三个知府,抄了七个盐商的家。父皇这次派他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小德子担忧道:“那咱们这边……”

“咱们的账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公开张贴。”殷澈语气平静,“怕的不是查账,是有人借查账生事。”

他主动西北,皇帝信他,兄弟服他。

但是谁都没忘记天幕说的话,最后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是他,殷澈。

他走到窗边,望向暮色渐沉的鄞州城。几个月来,这里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水渠挖了,荒地开了,工匠学徒收了,逃散的人口也慢慢聚拢回来一些。

可京城的眼睛从未真正移开过。太子、二皇子、五皇子,还有那些被动了利益的西北本地官员……谁都不希望他在这里站稳脚跟。

刘宗敏这把刀,握在皇帝手里。但挥刀的方向,却可能被无数双手暗中牵引。

“传话下去。”殷澈转身,“所有账册文书,连夜整理。工程记录、物资出入、工分发放、借地契约,一样都不能少。李九章那边,让他把总账再核三遍。”

“是!”小德子应声。

“还有,”殷澈顿了顿,“告诉赵师傅他们,这几日工地上一切照常,该挖渠挖渠,该修坝修坝。越是有人要来查,越要做出踏实干活的样子。”

沈墨点头:“殿下放心,李家庄那边第二道蓄水坝明日就能合龙,张家沟的风力提水车也装好了第一架,都是看得见的实绩。”

“实绩要看,账也要查。”殷澈道,“刘宗敏若真是铁面无私,咱们这些明账反而能让他看个清楚。怕就怕……”

怕就怕查账只是个幌子。

三天后,午时刚过。

鄞州县城外尘土飞扬。一队约五十人的队伍出现在官道上,清一色的皂衣差役,中间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走下个四十来岁的官员,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正是钦差刘宗敏。

鄞州县令吴大人早已率众在城门外恭候,额头冒汗,躬身行礼:“下官鄞州县令吴有德,恭迎钦差大人。”

刘宗敏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随后赶来的殷澈身上。

殷澈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棉袍,袖口还沾着些泥点子。他走上前,规矩行礼:“刘大人远来辛苦。”

“九皇子殿下。”刘宗敏拱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下官奉旨巡查西北仓储赋税,途径鄞州,需在此盘桓数日。叨扰了。”

“刘大人奉旨办差,自当全力配合。”殷澈侧身,“请。”

一行人进了县城。街道比几个月前干净了些,两侧有些铺面开了张,偶尔能看见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虽依旧萧条,却多了点活气。

刘宗敏边走边看,不发一言。

县衙早已收拾出专门的院落供钦差一行居住。刘宗敏安顿下后,第一件事就是召见吴县令。

“吴大人,鄞州县近年仓储账册、赋税征缴记录、官仓盘点清册,即刻送来。”刘宗敏坐在临时布置的公案后,开门见山。

“是、是,下官这就去取。”吴县令擦着汗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几口大木箱被抬进院中。账册堆了半人高,尘土味扑鼻。

刘宗敏带来的两名户部出身的随行主事立刻上前,开始翻阅。

这一翻,就是整整两天两夜。

院内的灯火通宵达旦。算盘声、翻页声、低语声几乎没停过。刘宗敏本人也时常亲自核对,遇到疑点便用朱笔勾出,次日再唤相关吏员询问。

消息传到殷澈耳中时,他正在工地上看新制的播种耧车试田。

“刘大人查得极细。”小德子低声道,“连三年前征粮时淋雨霉变的三十石陈谷都要追问去处。吴县令这两日瘦了一圈,说话都打颤。”

“让他查。”殷澈看着耧车在田垄间划出笔直的沟,“鄞州历年亏空是事实,吴县令有责任,但根子在更上面。刘宗敏若真想揪,就该顺着藤往上摸。”

第四天上午,刘宗敏派人来请殷澈。

院内的公案上摊满了账册。刘宗敏坐在案后,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精神却依旧矍铄。

“九皇子。”他抬手示意殷澈坐下,“下官查阅鄞州近年账目,亏空触目惊心。去岁账上存粮应有八千石,实际仓内不足四千。前年修筑官道款项,拨银五千两,工程只做了三成。此类种种,不一而足。”

殷澈安静听着。

“然,”刘宗敏话锋一转,“自腊月起,鄞州账目忽然清晰齐整。每笔支用皆有明细,工程进度、物资消耗、人工发放,记录之详尽,为下官巡查数州县仅见。”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听闻这些新规,皆出自殿下之手?”

“是。”殷澈坦然道,“本王奉旨试行新法,首重账实相符、过程留痕。每一文钱、每一粒粮,来去都要有凭据。”

“那殿下可知,”刘宗敏从案头抽出一册账本,推到殷澈面前,“腊月时,鄞州为修缮县学,从常平仓借调陈谷二百石,折价变卖后购砖木。此事账上有载,然据下官查问,当时县学并未大修,只是补了几处漏瓦。所购砖木,实际用在了李家庄蓄水坝基。”

殷澈接过账册,翻到那一页。记录确实如此。

“确有此事。”他合上账册,“当时水坝开工在即,石料短缺。县学修缮本就有预算,暂调部分用于应急。事后已从工程款中拨还,并补记了往来。刘大人可查后续账目。”

刘宗敏沉默片刻,对身旁主事点点头。主事很快找来另一册账本,翻到某页。

“腊月二十三日,工程款入账,列支‘补县学借粮折银’。数目相符。”主事念道。

刘宗敏脸上的神色缓了缓:“账目能圆上,便好。然此等腾挪,终非正途。殿下身份特殊,更当谨言慎行,以免落人口实。”

“刘大人提醒的是。”殷澈道,“当时事急从权,今后绝不再犯。”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差役匆匆进来:“大人,衙门外聚集了数十百姓,说要见钦差大人。”

刘宗敏眉头一皱:“所为何事?”

“说……说是要状告九皇子强占民田、苛派劳役。”

院内瞬间安静。

殷澈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刘宗敏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升堂。”

县衙正堂,刘宗敏坐在主位,殷澈坐在一侧旁听。

堂下跪着二十多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破旧,面有菜色。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自称是城西十里铺的里正。

“青天大老爷啊!”老头砰砰磕头,“九皇子来了之后,说是修渠引水、借地垦荒,可实际是变着法儿占咱们的地啊!咱们村三十几户人家,被划进去二十多亩好地修水渠,补偿的却是北坡的荒地,那地方连草都不长!还有,家家户户要出劳力,不去就罚钱,去了也只给点稀粥糊口……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他身后众人跟着哭诉,一片凄惶。

刘宗敏面色沉静,等他们说完,才开口:“你们所说,可有凭据?地契文书何在?派工记录何在?”

老头一愣,支吾道:“地契……地契还在家里。派工都是口头说的,哪有什么记录……”

“既无凭据,何以告状?”刘宗敏语气转冷,“安王殿下推行之法,本官已查阅账册。借地垦荒,皆有契约,言明三年免租,三年后按成约分。修渠占地,按市价补偿,或换地或折银,皆有记录可查。派工以工代赈,每日管两餐,另计工分,可换口粮或银钱,账目每月张贴公示——这些,你们可曾看过?”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

“本官再问,”刘宗敏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之中,谁家真正签过借地契约?谁家领过占地补偿?谁在工地上干过活、领过工分?”

一片沉默。

那老头额头上冒出冷汗,颤声道:“大人……小老儿、小老儿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刘宗敏追问。

老头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堂上一时寂静。殷澈忽然开口:“刘大人,可否容我问几句?”

刘宗敏点头。

殷澈起身,走到堂下。他没有看那老头,而是看向人群中几个眼神躲闪的年轻人:“你们几个,是十里铺的人?”

那几个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答话。

“十里铺在城西,李家庄、张家沟的工程在城北城南。”殷澈语气平和,“你们若真在工地上干过活,每日往返少说两个时辰。我问你们——工地上卯时点名,辰时开工。你们今早是何时从家出发的?走哪条路?”

几个年轻人脸色变了。

“还有,”殷澈继续道,“工地上分三队,每队队长是谁?昨日挖渠,用的是铁镐还是木锹?收工时工分牌是什么颜色?”

堂下鸦雀无声。

刘宗敏冷笑一声:“好一个‘听别人说的’。来人,将这几个诬告滋事的,押下去仔细审问,看看背后是谁指使!”

差役应声上前。那老头吓得瘫软在地,连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是有人给了小老儿二两银子,让小的带人来闹一闹……说只要把事情闹大,钦差大人就会把九皇子调走……小的鬼迷心窍,小的该死啊!”

“何人指使?”刘宗敏厉声问。

“不、不认识……是个外乡口音的中年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审问持续到傍晚。那几个年轻人挨不过刑,也陆续招了。指使者身份不明,但出手阔绰,许诺事成之后每人再给五两银子。

刘宗敏将供词扔在案上,对殷澈道:“殿下看到了。您在这鄞州动了太多人的饭食。仓储亏空要查,赋税积弊要清,还要修渠引水、垦荒劝农——这一件件,都是在砸某些人的锅。”

“本王明白。”殷澈道。

“今日之事,下官会如实上奏。”刘宗敏看着他,“殿下推行新法,账目清晰,行事有据,这是长处。然树大招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望殿下日后行事,更加周详。”

“多谢刘大人提点。”

刘宗敏在鄞州又待了三日。这三天里,他亲自去了李家庄和张家沟,看了新修的水塘和正在安装的风力提水车;去了农技传习所,听沈墨讲解改良农具;去了县库,看李九章如何记录每一笔物资出入。

临行前夜,刘宗敏再次邀殷澈谈话。

这一次,不是在公堂,而是在县衙后院的石亭里。桌上摆着一壶粗茶,两碟点心。

“殿下,”刘宗敏斟了杯茶,“下官明日便启程往肃州。走之前,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大人请讲。”

刘宗敏望着亭外沉沉的夜色:“下官为官二十载,查过的案子不下百起。贪墨渎职,无非‘利’字当头。西北苦寒,官员俸禄微薄,仓场赋税便是最容易伸手的地方。历年积弊,早已盘根错节。殿下想在这里推行新法,清账目、兴水利、劝农桑——这些事本身没错,甚至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可殿下想过没有,您清的是谁的账?动的是谁的利益?鄞州一县尚且如此,西北三州十数县,那些坐地多年的州县官、仓场吏、地方豪强,会眼睁睁看着您把这套法子铺开吗?”

殷澈沉默。

“今日有人买通地痞诬告,明日就可能有人在水渠里投毒,后日可能在账目上做手脚陷害。”刘宗敏语气沉重,“殿下身边这些人,沈墨、李九章、几位匠人,都是做实事的能手。可对付这些阴私手段,他们不够。”

“刘大人的意思是?”

“殿下需要能查事的人。”刘宗敏压低声音,“能看账、能问人、能挖根的人。陛下派下官来查仓储,是第一步。但下官终究是外来的钦差,查完就走。殿下若真想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做事,身边得有自己信得过的耳目。”

殷澈心中微动:“刘大人可有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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