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屿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谢凛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坐下,开始哼一首幼稚的童谣,那是他自己在孤儿院时,一个志愿者阿姨常唱的。
旋律已经很模糊了,跟瞎哼也差不多,他哼了很久,久到嗓子发干。谢屿的颤抖渐渐平息,只是地盯着他。
“你看,”谢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他一直没舍得吃,“甜的。”
他把糖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然后退开。
谢屿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久到谢凛以为他不会动。然后,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慢慢伸过来,抓起糖,只是攥在手里,攥紧了那点甜。
从那以后,谢凛每晚都去谢屿房间,说很多话,他教谢屿认字,陪他拼图,在他尖叫时紧紧抱住他,即使有时候被咬得手臂出血。
吴慧珠和谢穆发现了谢凛的作用。他们看谢凛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工具好用的欣喜的温度。
谢屿十岁那年,情况已经稳定很多,大概是有谢凛和心理医师的辅助,面对父母时格外抗拒,还是会发动尖叫,但是能正常上学,只是排斥肢体接触,除了谢凛。
然后吴慧珠和谢穆突然宣布要移民。
“小屿还需要治疗,”谢穆说得冠冕堂皇,“但我们在国外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小凛,你照顾弟弟,我们放心。”
那时候二人还特别小,谢凛仅仅初一。
他们甚至没问谢凛愿不愿意,他们留下足够的钱,和一处房产。
谢凛的监护人成了他们的姑姑,姑姑和父亲关系不好,看谢凛的眼神满是嫌弃,但为了谢穆给的钱,还是把二人接到了家里。
“我自己照顾小屿。”谢凛说,“不用您费心。”
姑姑欣然同意,不顾及任何可能发生的隐患,于是他带着谢屿搬进了父亲留下的那套房子。
那是谢凛人生中少有的温暖时光,两个被遗弃的人,互相依偎着取暖,谢屿状况越来越好,有了开玩笑的兴味,学会了社交,是个鲜活的少年了。
直到一年前,谢屿突然说:“哥,我想自己住。”
“为什么?”谢凛不理解,“我们可以一直这样——”
“不。”谢屿打断他,眼神是谢凛从未见过的清醒,“哥哥,我想自己住。”
“哥。”谢屿握住他的手握他的手,“你为我做得够多了。现在我能照顾自己了。你要去过自己的人生。”
谢凛同意了,托姑姑在学校附近给谢屿租了个小单间,每周去看他两次。
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了,谢屿完全痊愈,他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
别再想了,谢凛斥责自己,偏偏回忆如决堤洪水,躲不开,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反复冲刷。
街角,吴慧珠还在说什么,谢屿猛地甩开她的手。
“放开!”谢屿的声音。
谢穆上前一步,试图按住谢屿的肩膀:“小屿,爸爸妈妈知道错了,我们回来就是想补偿你……”
“补偿?”谢屿冷笑,“你们找了我两年就放弃了,然后领养了我哥又不肯好好对他,然后找到了当时是疯子的我,你们又要移民,现在发现我‘正常’了,没病了,又想起来你们是我爸妈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字字清晰:“你们知道我哥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们知道我发病的时候,只有他抱着我不松手吗?”
吴慧珠哭了:“我们当时…”
“那你们就不该回来!”谢屿后退一步直接打断,眼神冷得像冰,“我的亲人只有一个,就是我哥,永远只有我哥。”
他转身要走,吴慧珠又想拉住他。就在这时,谢屿看见了街对面的谢凛。
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屿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看见谢凛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变形。
谢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得离开这,这对男女别看见谢凛,防止他们道德绑架哥哥,他不要跟哥哥分开。
哥,别看,别听,别伤心。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人群,消失在街角。
吴慧珠和谢穆想去追,却被红绿灯拦住。他们站在原地,茫然又狼狈。
谢凛慢慢松开手,塑料瓶落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被当作替代品,习惯了养父母的眼神,习惯了所有的失望。
可当亲眼看见这一幕,心脏还是疼得像被钝刀割开。
暮色四合,街道两旁的灯渐次亮起。谢凛站在原地,看着养父母失魂落魄地离开,始终没有注意到自己,看着行人匆匆而过,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像某个夏天彻底死去的证据。
他想起明天要去温清让家复习,想起温清让说“我家没人”时眼里的笑意,想起自己居然对周末有了期待。
他这样破碎的人,居然还敢期待什么。
谢凛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朝与养父母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暮色里,瘦削又孤单。
街角暗处,谢屿靠墙站着,看着哥哥离去的方向,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去年生日时和谢凛的合照,照片上,谢凛笑着搂他的肩,他则别扭地看向别处,嘴角却微微上扬。
谢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哥。”他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谢凛努力平静的声音:“嗯?”
谢屿顿了顿,“他们不会再来了,我保证。”
“小屿……”
谢凛听见自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