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最后一节自习课,林雅清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敲了敲黑板。
“安静一下。”她环视教室,“下周四周五月考,这周末好好复习。尤其是某些偏科的同学,要抓住最后的时间查漏补缺。”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谢凛下意识看向温清让,后者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察觉到他的视线,温清让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的弧度。
下课铃响,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温清让侧过身,手肘撑在谢凛桌沿:“周末有空吗?”
“干嘛?”谢凛心跳快了一拍,假装整理书本。
“我家没人。”温清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来我家复习?我可以‘单独辅导’。”
“单独”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谢凛想起江月白和黎墨在教室后排一起搂着翻习题册的亲密,又想起温清让今天在走廊上说“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藤蔓立刻疯长。
“……行吧。”他故作随意,“反正是温大学霸你自己送上门的。”
“周六上午十点。”温清让写下地址推给他,“我等你。”
谢凛接过纸条,指尖不小心触到温清让的手指,温清让没有立刻收回,反而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指节。
这算是第二次去温清让家了,谢凛在心里盘算着,周六下午回去先把人家的校服洗了。
云栖一中的校服外套发了两件,方便住宿生换洗,温清让的校服谢凛穿了一天后觉得别扭,规规矩矩的叠好,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刚进“温清让观察日志”这个群的第一天,谢凛就翻了一晚上聊天记录,看到温清让不太喜欢用公共洗衣机洗衣服,但是次日就觉得这群太吵,开了免打扰。
周六下午放学,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谢凛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怀里揣着那件校服,少爷的衣服可不能放书包里,万一自己那支笔没盖紧,给人递上墨水怎么办?
他走到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刚出店门,余光瞥见小巷里熟悉的身影。
是谢屿。
谢凛正要开口叫他,动作却僵住了。
谢屿正被一个染着金色头发的女人紧紧拽着手腕。女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死死扣在谢屿手臂上,旁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语重心长地说着什么,眉头紧锁。
是吴慧珠和谢穆,谢凛的养父母。
谢屿的表情很难看,他拼命想挣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吴慧珠似乎在哭,但拽着谢屿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谢凛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作响,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八岁,谢凛被谢穆和吴慧珠从孤儿院领养。他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期待,还有某种他当时不懂的失落。
“就他吧,他眼睛特别像小屿,大两岁就大两岁吧。”吴慧珠曾摸着谢凛的脸这么说,然后突然抽回手,像是被烫到。
谢凛什么也不懂,只是露出讨好的笑,他听别人说,爱笑阳光的孩子才会被领养,所以哪怕孤儿院里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见了吴慧珠,他也在笑。
他真的被领养了,坐上车的时候,还觉得这一切像个美好的梦,离开孤儿院的那天,风也好,云也好,没什么挽留,一切都淡淡的。
那自己的明天好吗?妈妈会抱自己吗?
答案是不会,谢穆好像永远很忙,吴慧珠坐着一个人看着谢凛,没一会就会哭,保养得当的双手用来擦眼泪和抽纸巾,腾不出给他拥抱的空。
妈妈为什么哭?谢凛不懂,于是凑上去主动抱住那个女人,然后被推开,吴慧珠上了二楼。
谢凛后来才知道,这对夫妻他们亲生儿子走丢了。他们找了两年,杳无音讯,于是第三年决定领养一个孩子。
他是替代品。
替代品终究不是原装。
谢凛记得生日那天,他小心翼翼画了一幅画送给吴慧珠,画上是三个人手拉手。
自己过的生日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生日了,换成了别的日子,但是没关系,只要是新爸爸新妈妈给的,那就永远是最好的。
吴慧珠接过画,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茶几上。
“小凛,”她说,“你有个弟弟的,他最喜欢蓝色。”
她从没问过谢凛喜欢什么颜色,谢凛后来被问及喜欢什么颜色,便都说蓝色。
谢凛隐隐约约的觉得爸爸妈妈好像不爱自己,这种念头日复一日的更强烈,他们透过自己怀念着谁?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从未见过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但父母嘴里频频提起“弟弟”,自己无意识的朝那个人靠近,即使那个人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甚至虚影。
十岁那年,警察打来电话。谢屿找到了。
谢凛第一次见到谢屿时,那个男孩缩在警局角落,浑身脏污,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他被转卖多次,受了很多虐待。
回家的第一个月,谢屿每晚尖叫。他会突然抓住身边任何东西咬下去,沙发扶手,自己的手臂,有一次,是谢凛的手。
谢凛望着手背上绽开的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吴慧珠和谢穆看谢屿的眼神,从最初的狂喜,慢慢变成夹杂着恐惧的厌恶,他们给谢屿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房门总是锁着。
只有谢凛不怕。
他记得那个雨夜,谢屿的尖叫声穿透房门,吴慧珠和谢穆坐在客厅,吴慧珠烦躁地捂住耳朵,二人谁也没动。
奇怪,爸爸妈妈不是很爱他吗,为什么要假装没听到,置之不理?
“又发疯了。”谢穆揉了揉眉心。
谢凛悄悄拿备用钥匙开了门。房间里一片狼藉,谢屿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小屿,”谢凛轻声说,慢慢靠近,“是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