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要记住我之前说过的,以安全为主,失败也没关系。”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知岁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徐怀舟,天空蓝的眸子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更深。
“一周。”她说,“保持通讯畅通。有紧急情况,直接联系我。”
“训练期间通讯管制。”徐怀舟提醒。
“我有权限。”知岁推开车门,“走吧,帮你把行李拿上去。”
周二傍晚,SEA训练结束后的休息时间。
徐怀舟刚从淋浴间出来,头发还湿着,就听见终端震动。
不是SEA的内部通讯,是私人线路——只有一个人有这条线路的号码。
她走到走廊角落,接通。
“在哪儿。”知岁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办公室。
“宿舍区。”徐怀舟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刚结束训练。”
“吃饭了?”
“还没。”
短暂的停顿。徐怀舟听见终端那头传来极轻微的纸张翻动声,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训练基地东侧三公里,有个叫‘老陈记’的小餐馆。”知岁的声音平静无波,“炖牛肉做得不错。现在去,报我名字,老板会给你留位置。”
徐怀舟愣了一下。
这不是知岁会说的话——或者说,不是那个永远理性、永远高效、永远把一切安排得如同作战计划的知岁组长会说的话。
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临时起意的、甚至有点随性的建议。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更长的停顿。这次徐怀舟清楚地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短促,克制,但确实是叹息。
“因为你昨天在通讯里说SEA的食堂,”知岁的声音依旧平稳,“炖菜里的土豆没炖透。”
徐怀舟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确实说过。昨天中午例行通讯时,知岁问训练情况,她随口提了一句。
只是随口,像汇报数据时顺带提到的环境参数,没有任何期待回应的意思。
但知岁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在二十四小时后,给了她一个解决方案。
“知道了。”徐怀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谢谢姐姐。”
“去吧。”知岁说,“保持通讯。”
通话结束。
徐怀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宿舍。
她没有换衣服,只是拿了件外套,对正在研究战术图的林玥说了句“出去一趟”,就离开了宿舍楼。
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光晕。徐怀舟按照知岁说的方向走,三公里,步行需要二十五分钟左右。
她走得不快,酒红短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训练后的肌肉有些酸胀,但脚步依然平稳。路上她经过SEA的围墙,听见里面传来夜训的口号声;经过一片小树林,惊起几只夜栖的鸟;最后拐进一条小巷,看见巷口挂着块破旧的木匾:“老陈记”。
餐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独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新闻。看见徐怀舟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知岁组长预定的。”徐怀舟说。
老板点点头,指了指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坐吧,炖牛肉马上好。”
徐怀舟坐下。桌子擦得很干净,但边缘有不少划痕,像经历过很多年月。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旧照片,有集体照,有单人照,照片里的人大多穿着旧式军装或工作服。
炖牛肉很快端上来,装在厚重的陶碗里,热气腾腾。牛肉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汤汁,胡萝卜软糯,上面撒了点香菜。旁边还有一碗白米饭,米粒饱满,冒着热气。
徐怀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
味道确实不错。咸淡适中,香料的比例恰到好处,火候掌握得极好——是那种需要耐心才能炖出来的味道,不是食堂大锅菜能比拟的。
她慢慢地吃,一口牛肉,一口米饭。餐馆里很安静,只有新闻播报的声音和厨房里锅铲碰撞的轻微响动。老板继续看他的新闻,没有搭话的意思。
吃到一半时,终端又震动了。
徐怀舟放下筷子,接通。
“到了吗。”知岁问。
“在吃。”徐怀舟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炖牛肉,“味道很好。”
“嗯。”知岁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
徐怀舟能听见她那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她在工作,同时打了这通电话。
“你吃了吗。”徐怀舟问,声音很轻。
“等会儿。”知岁说,“还有两份报告要看。”
“现在几点了。”
“八点十七。”
徐怀舟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那家餐馆的老板,以前是军人?”
“嗯。第五部队退役,左臂是在‘灰烬战役’里没的。”知岁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档案资料,“退伍后开了这家店。他的炖牛肉配方是当年炊事班的老班长传下来的。”
徐怀舟又夹了一块土豆:“你常来?”
“偶尔。基地在这边有任务时,会过来。”知岁顿了顿,“他女儿在SEA的后勤部工作,今年第三年。”
信息简单,但完整。这就是知岁——她提供的信息永远精确,不多不少,刚好足够构建一个清晰的轮廓。
“谢谢。”徐怀舟又说了一遍。
“不用。”知岁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继续吃吧,舟舟。吃完早点回去。周三的训练强度会加大,需要充足休息。”
“嗯。”
“保持通讯。”
通话再次结束。
徐怀舟看着暗下去的终端屏幕,然后继续吃饭。这次她吃得慢了一些,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牛肉的香气,土豆的绵软,米饭的温热,还有这个安静的小店,墙上泛黄的照片,独臂老板专注看新闻的侧影——所有这些,都是知岁给她的。
一个在严格训练和纪律之外的、小小的、温热的角落。
徐怀舟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放下筷子。老板走过来收碗,看见空了的碗底,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小姑娘胃口不错。”他说,声音粗哑,“下次来,给你多加点肉。”
“谢谢。”徐怀舟说完,起身离开。
走出餐馆时,夜风更凉了。她拉紧外套,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巷深处,“老陈记”的灯牌在黑暗里发着暖黄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固执的星。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向SEA那片冰冷的灯光。
周五的跨部门模拟演练在晚上七点开始。
SEA的训练场被改造成了大型模拟战区,A班三十名学员分成六组,每组配备一名观察员——都来自森生公司各个实战部门。
徐怀舟所在的小组观察员,是执行组的尚云飞。
“别给老子丢脸。”尚云飞在演练开始前对他们说,目光尤其在陈默和徐怀舟身上停留,“特别是你俩,配合出问题的话,加练到半夜。”
陈默冷哼一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徐怀舟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护腕的松紧。
演练开始。
任务是在模拟城市废墟中解救人质,并安全撤离。过程中会遭遇三波“敌对势力”的拦截,全部由高级训练机械模拟。
前两波进行得很顺利。徐怀舟负责远程侦查和策应,陈默负责近战突破,其他三名队员各司其职。
尚云飞在通讯频道里偶尔给出指令,大多数时候让他们自己发挥。
第三波在撤离阶段出现。
模拟敌对势力从三个方向包抄,火力猛烈。队伍被压制在一栋半塌的建筑里,突围路线被封锁。
“妈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名队员的骂声,“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撤离路线?”
“有内鬼?”另一名队员说。
陈默检查弹药:“闭嘴,想办法突围。”
徐怀舟靠在一堵断墙后,灰色眸子快速扫视战场。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一栋更高的建筑上——那里有一个制高点,如果能占据,可以压制至少两个方向的敌人。
但过去需要穿越一片开阔地,完全暴露在火力下。
她看向陈默。
陈默也正看向她。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言语,但瞬间达成了共识。
“掩护我。”陈默说,已经拔出了她的短刃。
“三秒后。”徐怀舟架起训练用狙击枪,瞄准最近的一个火力点。
三。
二。
一。
陈默如猎豹般冲出掩体。同一时刻,徐怀舟扣动扳机,训练弹精准地命中那个火力点的传感器,使其短暂失效。
其他队员也反应过来,集中火力压制另外两个方向。
陈默的速度极快,几乎成了一道残影。她冲到开阔地中央时,第二个火力点已经重新激活,能量射线擦着她的肩膀划过,烧焦了一缕头发。
徐怀舟迅速调整瞄准点,第二发子弹射出。
再次命中。
陈默抵达了对面的建筑,开始攀爬。徐怀舟继续提供远程掩护,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打在敌人火力的薄弱点或关键节点上。
她的呼吸平稳,手指稳定,灰色眸子里只有冷静的计算。
三分钟后,陈默占据制高点,开始反向压制。
战局瞬间扭转。
五分钟后,队伍成功突围,抵达撤离点。
演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尚云飞在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还行。解散。”
徐怀舟从掩体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她的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射击姿势有些酸痛,但整体状态良好。
陈默从对面建筑走过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看向徐怀舟时,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枪法不错。”她说。
“你速度很快。”徐怀舟回应。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去交还装备。
尚云飞走到徐怀舟身边,压低声音:“知岁组长在观察室。”
徐怀舟动作一顿。
“她看了全程。”尚云飞继续说,语气有点复杂,“结束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徐怀舟“嗯”了一声,继续整理装备。
但她的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枪管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