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玉皱起了眉头。
她来时路上也听到一些书生、士人之类的吟诵着什么诗句,当时只听到零星半句或一句,也便没在意,如今一回想,他们吟咏的,不也正是这首?
那时没听仔细,可现今一想,这首诗根本说的就是当今之事!
这首诗悲叹郑岐丰的尽忠直谏,赞颂历铮的少年英勇,独独讽刺了皇帝求仙问道,不问苍生。
若是让皇帝听到了这首诗,该作何感想?郑岐丰已经死了,皇帝的矛头,只会对准历家。
云归玉思索了一会儿,又微微放下了心。
不管这诗如何令皇帝不悦,只要历山苍在外领兵一日,他就不会轻易打破平衡。
那么要承受皇帝怒火的,就只能是那位诗人了。皇帝那个老匹夫,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人找出来。
回到躺椅上闭眼假寐了一会儿,忽觉洒在身上的阳光被人挡了去。
一睁眼,便看到历铮正弯下身子,眼含笑意看她,“清苑,我找你老半天,却原来在这儿呢,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云归玉眼中浮现出一抹无奈。
就是为了躲你才到这儿来,怎么会告诉你?
至于为什么躲历铮,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腻歪了。
自从中秋那夜后,历铮简直走哪都黏着她,牵手,亲吻,时不时用那双亮灼灼的眼睛盯着她,吃饭疯狂给她夹菜,完了之后还要亲自给她擦嘴。
加上他辞了将军和刑部侍郎二职,简直闲的发慌,更是有大把时间来黏她。
云归玉道:“你别整日和我厮混了,不去找找你那些朋友们么,许久不见,你就不想和他们叙叙旧?”
“厮混?”历铮仿佛只听到了这一个字眼似的,十分来劲,“你我分明还没有厮混过!我们可是明媒正娶、情投意合的夫妻!所以什么时候可以厮混?”
云归玉:“……”
“哈哈哈哈崇渊,你夫人嫌你太缠人了你没发现吗?”第二层有人探出个脑袋,正是孟煊。
一旁的阿宁也探出头,“小七是大人了,不可以太黏人哦。”
这两人不知何时到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云归玉:“……”
历铮:“咳咳咳!”
见他咳嗽,云归玉脸色倏地冷了下来。
最近几天,历铮咳血的次数越发频繁,说明他的毒已经不能再拖了。
历铮见她脸色不佳,正要开哄,便听见一声尖利的呼喊。
“历世子!”
他回头,正是太监赵福领着两个小太监,正在岸边,而方才喊他的,便是赵福左侧的那个小太监。
赵福来此,只能是皇帝找他。
“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历铮无奈道,“我才刚找到你。”
云归玉:“去吧,正事要紧。”
历铮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手撑着栏杆,就要使力,被云归玉制止,“不许用轻功跳下去!给我老实走楼梯!”
“遵命,夫人。”历铮答应着,忽然俯身亲了下云归玉的脸颊,令她猝不及防。
孟煊展开扇子遮住了阿宁的眼睛,“我不应该在船里,我应该在船底。”
阿宁疑惑道:“为什么?在船底待一会儿你不就死了吗?”
孟煊微笑,“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阿宁愤怒地拍开,“我才不小!”
扇子啪地断成了两截。
孟煊也怒了,“这可是美人送我的!你赔我!”
云归玉嘴角微抽,“……能请二位从我的船上离开吗?”
***
一炷香以后,皇宫,鹤眠殿。
皇帝高坐莲台,手中轻轻捏着一张纸,眼神幽深,喜怒难辨地笑了笑,沉声低语:“好一个病骨擎天呐。”
奉丹太监王贵侍立一旁,见皇帝将信纸随手扔进了香炉里,上前一步,五体投地,头埋在跪地的双膝前,高举手中托盘,上面放着玉盘,玉盘正中,乃是一粒荔枝般大小的红色丹药。
“陛下,该进丹了。”
皇帝拿过丹药吃下,回到莲台,双手放于膝上,掌心朝上,拇指与中指相接,闭眼打坐。
很久之后,帝王才眼也没睁地说了句:“退下吧。”
“喏。”
直到这时,王贵才敢静悄悄地起身,退到一旁候着,连酸麻的膝盖也不敢揉。
他身为奉丹太监,在太监中的地位仅次于掌印太监赵福,可在皇帝面前,仍然只能为奴为狗,不能有一丝懈怠。
总有底下的徒子徒孙们问他和赵福,皇帝如今年老昏聩,爷爷何不学往朝那些大宦官们,架空皇帝,自己来掌权?
他当即狠狠扇了他们一人一个耳光,勒令他们闭紧嘴巴,休得再提。
若是能得到更多的权力,谁人会不想?
可不论是他还是赵福,却都很清楚,这个权,他们擅不了。
也正是因为他们与皇帝朝夕相处,才更明白——
他眼前这个,不是前朝那几个被太后扶植,被权臣架空的皇帝,也不是前前朝末代那几个莫名其妙夭折的儿皇帝,而是一个真真正正手握大权的皇帝。
他年老昏庸,他求仙问药,可他却从未放弃过手中的权力。
他不像年轻时那样勤政爱民,也不像十几年前那样励精图治,可他的弄权之术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纯熟。
这样一个皇帝的权威,不容挑战。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打完了坐,他睁开眼的时候,太监阿福的声音也恰到好处地从殿外传来:“陛下,历世子到了。”
皇帝慢条斯理地起身,不咸不淡道:“宣。”
***
夕阳降落时,云归玉仍在花船上,她坐在第七层的隔间里,与自己对弈。
一局终了,她看了看天色,起身欲回,方掀帘而出,便见历铮拾级而上。
云归玉观察他的面色,问:“皇帝找你说什么了?”
瞧着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你果然还在这里,清苑。”
历铮走到她的面前,双手抓住了她的手,“战事又起,陛下要我再次出征。”
云归玉皱了皱眉,“你早已辞官。若是一有战事就让你去,你这官辞的有何意义?”
历铮叹了口气,“这是我的责任所在。”
官身都没了,有何责任?
云归玉不能理解。
想到午间听到的那首诗,她甚至疑心是皇帝已经看到了,心中不悦,故意为之。
可她的立场,并不适合说这种话。
于是云归玉只问道:“何日出发?”
历铮道:“兵已点好,大军现在城外等我,陛下命我即刻出兵,星夜启程。”
兵都早就点好了?皇上这是根本没给历铮拒绝的权力。
不,或者说是,皇上知道他不会拒绝。
云归玉咽下口中的嘲讽,只叹息道:“钧天注定染血,去吧。”
历铮轻吻她的朱唇,蹭了蹭她的脸侧,低语道:“等我回来。”
云归玉微笑回应:“最多等你一个月,若你死在战场,我就立刻改嫁。”
历铮睁大眼睛,当即愠怒欲言,却又在最后放轻了声音,咬牙道:“放心,为夫必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若你能平安回来,”云归玉轻笑一声,主动贴了贴他的唇,补完自己的话,“我便许你白头偕老之诺。”
白头?
可他怕是难有白头的机会了。
能与云归玉一起度过几年,他便能心满意足了。
历铮心中忽而生起一点悲伤,面上却不露分毫,笑得自信,“放心吧清苑,这次的叛党不成气候,我定能在你生辰之前赶回来,到那时,夫君亲手为你煮一碗长寿面。”
“好,那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