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历铮翻身从树上跳下,站到了云归玉的面前。
他今日身着左宽右窄的文武袖,内白外红,皆用金丝绣着烈火与祥云,袖口银丝收边。
腰间右半边绑着光泽发亮的皮革护腰,左半边则是锦带,悬挂玉饰。
既有世家子的雅润风度,又有习武之人的凛然气势。
历铮缓慢抬起手,用指节试探地碰了碰云归玉的脸,见她并未躲开,便轻轻抚了上去,将自己的心意再一次说出口,“我喜欢你,清苑。”
云归玉愣了愣,没能躲开他的手。
这本该是她预料之中的事情,她多日以来用的那些小手段,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吗?可临了临了,她又有些退缩。
历铮这样的人,真的会喜欢她吗?为什么?她明明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人,她的那些撩拨手段,明明拙劣到能被一眼看穿。
可……她看着他的双眼,那里面不仅盛着细碎的月光,还流淌着真切的情意。
他是认真的。
云归玉垂下眼,不去看他的眼,半晌,才张了张口,道:“哦。”
历铮不满意她的反应,手上轻抚的动作一变,掐住她颊边软肉,轻轻扯了扯,“就一个‘哦’?”
云归玉拍开他的手,柳眉微竖,轻喝一声:“放肆!”
历铮却一点都没被吓到,反而得寸进尺地碰了碰她的手,然后直接牵住了她的手,大手包住她的冷白如玉的手指。
一旦将心意和盘托出,他便没什么好扭捏地了,今日,他势必要讨到一个答案。
“出征前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云归玉摸着自己被扯的那半边脸颊,呵呵冷笑,“不记得了。”
“好,”历铮点点头,“那你介意我再做一次那件事,好让你回忆起来吗?
云归玉:“……不必了,我好像又想起来了。”
“那我要的答案,你现在可以给我吗?”
云归玉瞧了眼自己被历铮攥住的手。
方才,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挣脱。
没有人再开口,沉默蔓延,历铮只是抿着唇,执着地看着她,只是那眼中的一丝忐忑却难以掩藏。
“听说,你向陛下讨要了皇家花船,说要哄妻子开心?”云归玉忽然道。
“你知道了?”历铮这才想起,原本,自己是想带云归玉去花船上,然后再表明心意的,可方才见到她,加之酒意上头,竟是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
“不带我去看看吗?”云归玉勾唇,“也许看了礼物我心情好,就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历铮眼神一亮,心跳陡然加快,拉着云归玉就往宫外走。
二人撇下庆功宴上一众大臣及公子贵女们,悄然出了宫,一路往曲江而去。
因着今日恰好是中秋节,没有宵禁,街上灯火通明,历铮一路拉着云归玉穿过熙攘的人群,一遍不忘把在路过各式小摊时顺手买下看上的物什,顺手给云归玉戴上。
于是到曲江边上时,云归玉的头上、手上、腰都上已经戴满了各种朱钗首饰,手里还提着一盏玉兔子。
而历铮自己,手臂上则挂满了月饼、玉兔糕、还不忘把手掌腾出来牵着云归玉,生怕她跑了似的。
花船静静地停在曲江上,张灯结彩,华丽一如往昔,却不如上次他们来时那般热闹。
船上安安静静,并无一个客人。
历铮牵着云归玉来到了顶层,放下手中的东西,正欲开口,却被云归玉用二指按在了唇上。
“十一。”
云归玉话音方落,一绿衣蒙面的女子闪身而出,将一足有桌长的紫檀木匣放下,又闪身消失。
历铮垂着眸,大半心神都放在云归玉的手指上,温温软软的,像长条形的奶酥糕。
想咬一口。
不过他还没付诸行动,手指的主人便将它们移开了。
历铮遗憾地舔了舔唇,仿佛尝到了一点甜味。
他瞥了一眼十一离开的方向,没有计较为何船上会潜藏着一个女杀手。
云归玉扬扬下巴,“打开看看。”
历铮打开木匣,只见一暗色长弓静卧,弓身弧度流畅,通体流转着幽邃光泽,木纹旋绕,却又蕴着金铁般的冷冽锋芒。弓弦细若游丝,无声紧绷,唯有风过时,发出一丝细微的嗡鸣之声。
“这是……钧天箭?”
历铮是爱弓之人,自然识货,不用云归玉回答,他便已经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钧天箭。
名为箭,实则是弓。
乃是太祖开国之时所用之弓,弓力非凡,跟着太祖征战南北,打下大半江山。
此弓价值连城,或者说,是有价无市,因为它已经失传很久了。
历铮已经情不自禁地摸了上去,从弓身摸到弓弦,眼神发亮,爱不释手,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云归玉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你送我一把‘清雪’,我便送你一把‘钧天’。”
历铮闻言,上扬的嘴角却是缓缓放下,摸着钧天弓的手也收回,“我送你东西,不是为了要回礼的。”
若是什么都要还,不就代表,她还是把他当外人吗?
云归玉挑眉,“不要?”
历铮艰难地把眼睛从神兵上移开,“若你是为了还人情,那我便不要。”
“那你刚才所问之事的答案,也不要了?”
历铮忙道:“这个是要的!”
“那便用它,把箭射出去,”云归玉拿起盒子里的两支箭,递到历铮眼前,“选一支,你要的答案,就在箭里。”
历铮垂眸,这两支箭上,都用细线绑着个像爆竹一样的东西,一个用红线,一个用紫线。
他知道,他此刻的选择,决定了云归玉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历铮终于抬手,伸向了有红线的那一支。
就在他快要碰到箭身时,云归玉忽而将那只箭后移,却将另一支往前送了送,意思不言而喻。
历铮顿了顿,还是按她的意思,拿起了那支箭。
“往哪射?”
“天上。”
历铮轻笑一声,玩笑似的问:“莫非清苑是要我把月亮给你射下来?”
“你且试试。”
话音未落,历铮搭箭拉弦,缓缓用力,钧天弓弦发出令人震颤的声音,如同巨石崩裂,弓弦绷到极致,他松开手指。
利箭冲着高空,仿佛真要奔着月亮而去,直到化作一个圆点,忽然一声巨响,烟花炸开,犹如凤啸九天。
历铮定睛看去,那烟花竟形成了一个字——“好”。
这便是她的回答了。
他一直稳如磐石的手,忽然有些发颤,心脏也似乎跟着一抖。
一股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谁说她冷若冰霜蛇蝎心肠不懂感情?她可太有一手了。
历铮难以自持地抱起她转了几个圈,直转到她眼冒金星,再轻轻放下,搂住她腰的手却没有放开,而是缓缓低头凑近,却又在最后一刻,垂下眼注视她,低声问道:“可以吗?”
云归玉不语,只是看了眼天上的烟花,那个字已经散去,化成无数光点划落,但历铮已无须再看,他明白了她的默许。
他终于吻了上去。
***
一个月后。
云归玉躺在花船第一层的宽阔甲板的躺椅上,悠悠地晒着太阳。
忽闻岸边有稚嫩的童声飘来,像是吟诵着什么童谣。
她懒懒地闭着眼,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听到某句,倏地睁开了眼,眸光闪烁。
她起身走到船边围栏,仔细聆听完了那一整首童谣。
确切来说,那不是一首童谣,而是一首诗歌。
诗云:
“高殿空啼孤雁死,长街血溅万人哭。
山河欲碎岂无将?病骨擎天报君恩。
岂知圣明天子事,不问苍生问鬼神。
待到烟尘卷土来,殿中犹坐莲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