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色不佳,心中对老皇帝的厌恶更上一层。
她掏出身上骨笛放在嘴边,吹出一阵短促的乐曲,片刻后,一阵沉重的“哒”“哒”声传来。
一只足有树高的白象,踏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过来。
这是她养在历府的宠物之一,好在历府够大,否则还真养不下它。
云归玉懒洋洋道:“劳驾,把他给我送回房里去。”
说完,她一边走在前面为白象带路,一边继续吹起了曲子。
白象的鼻子环过历铮的腰,卷起他,老老实实跟在云归玉的身后。
翌日。
清晨起床,云归玉穿戴整齐,去历铮屋里看时,床上已然空无一人。
昨日还不省人事,今日便悄悄爬起来了。
不过也是,今日正是捷报上定好的大军凯旋之日,历铮哪怕是撑着病体,也得亲自进宫向皇帝报捷。
云归玉用完早膳,来到街上时,历铮已经越过大玄门,带着一众亲卫,浩浩荡荡往皇城而去,沿街百姓纷纷高呼“历将军威武!”声震云霄。
云归玉戴着帷帽,隐于人群中,见他身着玄金甲,红色披风烈烈飞舞,坐于雪白骏马之上,真真是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
历铮一路疾驰,交兵卸甲,进了宫城,穿过一层层宫门,迈上台阶,在大殿前通秉,得到宣召后,大步走进了扶光殿,单膝下跪,行拜礼,高声道:“臣历铮,参见陛下!”
皇帝微一抬手,“爱卿平身。”
历铮起身,抱拳再行军礼,秉报:“微臣不负陛下期望,已将反贼尽数剿灭,将陈嘉石、赵进等叛党捉拿回京,听候陛下发落!”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几声,面色喜悦,“朕就知道,爱卿必不会叫朕失望。”
“崇渊,”他换了个称呼,问,“你立下如此大功,朕要好好嘉奖你!想要什么赏赐?”
“陛下,那微臣就斗胆请赏了。”历铮抬头,“微臣斗胆,想向陛下讨三份赏赐。”
嘶!
众大臣一阵唏嘘。
这小子还真不客气?皇帝说要赏他,他还就真开口讨赏了?还狮子大开口要三份赏赐。
果真是官场沉浮历练不够。
以历家现在的威望,已遭皇帝忌惮,竟还不谨言慎行吗?
皇帝有些意外。
“哦?爱卿但说无妨。”
历铮:“臣讨的第一份赏赐,是想请陛下,赐一场和离。”
众大臣:!!!
陛下才刚赐他和仪和郡主的婚,这才半年,就要和离?
皇帝嘴角的笑意压下,沉默半晌,又恢复了笑容,像一个慈爱的长辈一样,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崇渊,可是与仪和闹别扭了?”
历铮摇摇头,说完了他的后半句:“臣恳请陛下,赐家姐历淑,与建宁王李兆和离!”
皇帝放松身子,微微后靠在了龙椅背上。
历家五娘的婚事是他赐的,建宁王的禀赋性情他也略知一二,大概知道为何历铮会请求和离。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那第二个呢?”
历铮:“微臣要请的第二份赏赐是——求陛下饶恕家兄之罪。”
历铮的兄长?历海宁那个傻子吗?他又犯什么错了?
众大臣窸窸窣窣,一阵私语,
“家兄离京已有三年,望陛下恕他之罪,好让他回京,与我姐弟三人团聚。”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噢,他说的是几年前拒婚公主的那个历家四郎啊。
皇帝抚了抚胡须,笑道:“好!崇渊,你要的前两份赏赐,朕都允了,但以你之功,可不止能抵这点过,你请的第三份赏赐是什么?”
“那,陛下便把皇家花船赐给臣吧?”
皇帝:“仅此而已?”
历铮笑了,“能够拿去讨夫人开心,便已足够。”
想到云归玉,他的笑容比之前真诚许多。
“好!既如此,朕便将皇家花船赏赐给你了。”皇帝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问,“崇渊,你真的不要别的赏赐了吗?”
历铮再度跪拜,行礼道:“回陛下,微臣,想要辞官。”
“陛下也知道,臣身体不好,打着一仗,已是强弩之末,最后的日子,我只想轻松度过。”说着,历铮还极为应景地吐了一口血。
皇帝:“……”
众大臣:“……”
这血吐的,还真是时候啊。
众大臣此时方知,历铮看似莽撞,实则聪慧至极。
三个赏赐听着很多,但比起给他加官进爵,陛下一定更愿意答应这三个,最后,再来一手急流勇退,既不会显得皇帝猜贤妒才,又不会给历家增加权力,如此,皇帝和历家之间,仍能像往常一样维持着刚刚好的平衡。
皇帝:“允。”
***
是夜,皇宫,集英殿。
皇帝大摆筵席,为沉英将军庆功。
虽说过了今夜,沉英将军便再无官身,连之前高中探花得的刑部侍郎一职,也将被革,但并不妨碍他的炙手可热,朝中诸臣,皆来庆贺。
席桌从大殿一直列到殿下的宽阔空地,座无虚席。
桌上山珍海味,奇花异果,身着罗绮,描眉画黛的宫娥们一个接一个地上菜。
乐师奏乐,丝竹管弦齐响,舞姬起舞,绫罗绸缎纷飞。
皇帝和皇后离开后,众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一片觥筹交错。有人向去向历铮敬酒,才发现席上无人。
庆功宴的主角,早已不知所踪。
历铮正仰躺在御花园的树干上。
他本想今夜回府,定要向云归玉表明心意,可临了临了,他反倒有些犹豫,才在这宴上待了这么久,不敢回府。
他是个没几年好活的人。
找了许久的神医,至今还是没有消息。
她若真对他有意,那他若是说了,最后是否仍要让她伤心?
可若不说,他总归是,不太甘心。
历铮烦躁间,从旁边树枝上随手扯了一朵花,一边扯花瓣,一边默念道:“问她,不问他,问她,不问她……”
“庆功宴的主角,不在席上,却躲在这树上做什么?”云归玉站在树下,微微仰头,望着他。
虽然她并没有笑,可历铮就是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很是温柔。
“你来了。”
“你怎么才来?我的庆功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你是不是怪我没回府去接你?是皇上非要留下我在宫里的。”
这话说的,竟有些委屈撒娇的意味。
云归玉听他话说的颠三倒四,有点无奈,“历铮,你醉了。”
“我没醉。”
说话间,历铮身子一晃,就要跌落下来,云归玉一惊,下意识抬起双手,想要接他一下。
就见他用双腿勾住树干,倒挂着做了一个猴子捞月的动作,“刷”地一下,便与云归玉脸贴着脸,靠的极近。
呼吸交缠间,历铮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云归玉看他这摇摇欲坠的样子,生怕他真摔下来,摔坏身体事小,可摔个狗啃泥的话,破坏他那漂亮的脸蛋就不好了。
“你这样很危险,快下来。”
历铮点了点头,倒是意外地乖巧,猛地翻了个身,双手抓住树干再一松,利落地着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片清明,“云归玉。”
她似有所感,沉默一瞬,轻声应道:“嗯。”
“清苑。”他道,“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