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嘴里嘀咕道。

“您说什么？”

“没什么，今天什么安排。”

他靠着柜台，那是一张安置在被房檐遮住的台阶上的长桌，旁边放着块石板，写着今天火焰也在为文明燃烧。

玖佚觉得他早晚该把这块破石板给拆了，看向广场上奔跑玩乐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早该退休了，而不是现在还在这里明明被奉作英雄，还要辛苦地工作。

作为唯一可以举起火把抵御大雨的英雄，他肩负着整个雨界过上安稳日子的责任，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他刻意没去记时间，那样只会让他更焦躁。

游戏还没有结束，他也没有找到魇，米切尔中途来找过他一次，说他破坏场界的行为导致赌局也受到影响，一时半会儿无法结束这场赌局，当然如果他能成功找到魇，自然能结束，相当于白送一次胜利的筹码，是便宜他了。

玖佚当时追问他，雨界为什么是一段记忆，米切尔说这很正常，他便知道了，这很不正常。

米切尔的赌局有问题，而且不是因为场界被破坏，而是因为他当时动用的力量，或是米切尔想要隐瞒什么关于记忆方面的问题，虽然他暂时没有头绪。

起初他听到这个消息还算勉强减轻了亲手杀死洛伊克的痛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受够了每天处理各种家长里短、处理无数像米娅和马库斯那样家庭的矛盾。

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每天都有人在消失，死人每天都在被遗忘，玖佚只能看着。

如果没有矛盾和死亡，就要捕猎、教学、到处奔走传播“火种”的日子，并且不收取任何费用，自己过得极度清贫，还不如当亲王的日子，至少可以挥霍抢掠压榨而来财富。

这样被操控的样子，和在赌局里被当成筹码使用有什么区别？难道英雄必须死了才能保持伟大，否则就要比普通的俗人更加辛苦吗？那他还是更想做一个俗人，守着洛伊克的墓碑，可惜其他人的眼睛都不答应，他就连骨灰都是后来大半夜悄悄拿回家的。

“今天没有事，感谢执火者的守护，让我们雨界过上这样平安的日子啊，今天您就好好休息吧。”

耳边传来特里斯首长笑呵呵的声音，

玖佚有些诧异地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对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第一次不再那么厌恶这片绿意。

“真……真的？”

说完，他又瞪大了双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就好像一个突然被释放的，从绞刑架上下来，确认自己头还在不在的罪犯。

“当然，请好好休息吧，雨界会越来越好的，也不能总是依赖您，不是吗？”

玖佚愣愣地看着他，从那抹灰绿中看到一抹熟悉的色彩，好像一缕光从终日笼罩的雾霭中穿透了一瞬，照出春日的碧绿盎然。

会帮助你的人总会帮助你，这是一种怎样的惯性呢，也是秩序定下的规则吗？他竟然感到这是公平的，因为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你……你是……”

“嘘，玖佚。”

眼前留着厚厚胡子的壮硕的男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用他熟悉的语调呼唤了他的名字。

“还有更重要的事吧，我知道的。”

为什么？为什么埃里克会在这里？

玖佚认出眼前男人眼底潜藏的灵魂，心脏越跳越快，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变小。

等待……影子……埃里克……赌局失效……但赌局在善道，联结泽雅，通往净火天……那么会让赌局失效的地方只有……

烬界。

真相如闪电冲破雾霭，劈开了身上数日来的束缚，紧绷的身体突然变得松垮，他一个没站稳，向后仰去，被眼前的男人抓住，待他站稳后又像被烫到了似的松开。

“你变热了。”

他说。

“……啊，是吧，可能因为我是执火者。”

玖佚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你杀了祂，但是祂没有死，你让祂活在你的身体里，所以你变热了。”

玖佚闻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缓缓攥紧。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

他重新对上埃里克的眼睛，扯出一个笑。

埃里克伪装的男人像是看出他的心绪，递给他一颗柜台上的免费糖果：

“那时候我没有来找你，因为我想看你杀死祂，但是我错了，你永远无法杀死祂，即使那只是祂的影子。”

说罢，他就像若无其事地抛出一颗珍珠，又盖上蚌壳，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上的卷轴，不再说话。那些是特里斯首长的工作。

玖佚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埃里克的意思，走向前一把拽住埃里克的衣袖，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什么意思？洛……”

“……请不要在这里呼唤祂的名讳。”

埃里克缓慢地放下卷轴，再次伸手，抵住他的唇瓣，又很快移开。

“对不起。”

“咳，那个，你不用道歉，所以祂还活着是吗？我……”

“小玖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埃里克看起来不想跟他多谈有关洛伊克的话题，玖佚便遏制住自己追问的欲望，松开抓住他的衣袖，问：

“对……对，没错，其实我是想来找一个叫魇的家伙，你能看见吗？”

“我看不见，能被看见的事物都有影子，我能看见的是影子，小玖说的魇，大概是没有影子的存在吧。”

玖佚回忆了一下，意识到在赌局开始前，和魇谈话的时候，那家伙确实没有影子。

他轻轻砸了咂舌，注意到埃里克露出无措的神情，又连忙收敛情绪，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那家伙确实没法看见，我会自己去找的，还有，谢谢你。”

“不要和我道谢，我已经帮不上你了。”

“不……你帮了我很大忙，真的。”

玖佚认真地看着那双灰绿的眼睛，埃里克抬起头，也看向他，直勾勾地看着，一动不动。

他被看得有些尴尬，轻咳两声，说：

“那我先回去了，这几天确实有点累啊……”

“那个被你杀死的人被埋在这个世界与烬界交融的边境，你想找的话，就去那里吧，但那里很危险，你想去必须和我一起。”

在他转身后，埃里克突然开口，玖佚脚步一顿，回过头，雨水在房檐上滑落成一席透明的幕布，他突然感觉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巨大的墙，其实从来都有，但是他却始终没有看见。

脚下的石子路仿佛一颗颗凝固的灰色水珠，他看向广场上热闹的人群，雨比刚才小了一些，偶尔也有几缕阳光从乌云倾泻下来，仿佛金色的光柱。

玖佚盯着那抹金色，想起之前，很久之前在他自己的场界里，应该是他的场界，在那里他作为一个杀人犯打算在刑场上杀死给他判下死刑的大法官。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好像总觉得只要见到洛伊克就够了，其他的只要见到彼此一切就会得以解决，因为那家伙总是能看出来他想要什么。

可是他却总是看不明白祂，亦或者是他还没有勇气去明白。

玖佚低下头，耳边广场上是生命熙攘的声音，他突然觉得如芒在背，好像明明以为自己看清了很多，但到头来却没有看清真正应该看清的。

“小玖，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关切的声音，玖佚摆了摆手，说：

“……不……呃，谢谢，不过那个还是算了，毕竟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到魇，而且，你在这里待着没关系吗……”

“我没事的，不用担心。”特里斯，或者现在应该称作埃里克，摇了摇头，“不过你真的不去找他吗？”

“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再说吧……”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可以帮你找到，你在逃避什么呢？”

埃里克打断了他的话，低声问道，声音平静。

玖佚停在原地，静静地深呼吸。

他觉得，这一定是物种的差异，不然为什么这些家伙总是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净火天和烬界果然就是把泽雅大陆上的一切当棋子玩弄，虽然泽雅大陆对待弱小的生命也同样是这样，没有人可以做到放下自己的视角去考虑其他人……

他眨了眨眼睛，也许世界本就是这样，净火天的神明也同样在被另外的存在玩弄着，比如那个亲王记忆里的渡修斯，而他又何尝不是在影响着这些神明。

“你在阿纳加的时候，是自愿成为神明还是被迫的？”

玖佚问道，问完又觉得问了个蠢问题，有些窘迫地抬起头，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若有所思。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呢，但是小玖问我的话，我觉得大概是被迫的吧？因为我并不希望小玖和我一样困在这里每天都不开心。本来小玖一直待在这里，我的愿望好像就可以达成了呢，但是我大概还是想要让你离开，我来晚了，对不起。”

“埃里克……”

玖佚感觉喉咙发紧，他突然有些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叹了口气：

“你不必考虑我怎么想，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可能本来就做得不对……但是我也没办法成为你的愿望，我大概连自己的愿望是什么都搞不清楚，这样的我不值得你考虑那么多，何况我……我已经不是人鱼了。”

不该这样说的，但是他更希望埃里克是考虑他自己，这样他大概才会觉得轻松一点，就像洛伊克那家伙。

“为什么我不可以这样，那位神明就可以。”

埃里克问他。

“啊，因为那家伙本来就很自私，和你不一样……”

玖佚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声音在嘈杂的广场被孩童的尖叫和噼里啪啦的雨水声淹没，连他自己都没听清自己的声音。

毫无起伏的鸣音仿佛一声在时间消失的空间里敲响的钟声，不断地撞击着他的胸口，记忆中的感受突然变得陌生，他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一个可以让耳朵安静下来的东西。

为什么他会认为洛伊克是自私自利的？不对……洛伊克明明从未对他吝啬过任何东西，他只是……

“小玖……小……”

“执火者！新文明的祭祀我们决定在七天后进行，您看可以吗？我们想快点推进，七天后正好是史书上满月的日子……咦，执火者，你淋到雨了，雨水都进眼睛里了，您没事吧？”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直愣愣地看向他，露出呆滞的神情。

“……没事，七天后当然可以，你们新文明组织我向来很支持。我们都希望未来雨界可以建立起公正平等的家园，尽快推进下去，其他人也可以提早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玖佚神情在信使的目光下重新变得平静，一如往常，身体不受控地说出他并不想说的、冠冕堂皇的话。

他认为新文明组织的人体实验是违背正常有序发展的，可在这个破败的新世界，这似乎是他们快速得到成果、重建家园的唯一方式。米娅原来是新文明组织的主要发起人之一，也是雨界少数可以看见凯瑟琳的人，这使得米娅的话语权很重，他在离开马库斯的身体之后也无法再看见凯瑟琳，权衡之下，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他们便这样合作了。

他已经发现，即使所有人的想法不同，但毕竟是生活在一片场界之下的，有着相似的渴望和目的，场界本就因他们而生，所以只要达成共识，就算是虚假的也会成真。

玖佚现在觉得自己或许也只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他者幻想出来的“救世主”，他没有意志，只有为了达成他们想要的目的而去行动，连悲伤的情感也不该存在，不被看见。

可能是个线索，关于魇，但玖佚却怎么也想不下去，思绪总是偏转向记忆深处。

现实不存在那样的人，那……洛伊克在净火天和泽雅大陆是不是也是那样？

作为神明的时候是被信仰追捧却绝不会被玷污的，作为魔鬼是被所有人厌恶和企图利用换取功名而绝不会被原谅的。

若论自私根本轮不到洛伊克，他为什么会那样想？那到底是他的想法，还是他内心那个始终看着他的，其他人的想法？

头疼得厉害，待信使离去后，埃里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准备离去的时候，玖佚开口喊住了他：

“我错了，你是对的，刚刚我说的话你忘了吧。”

“小玖要去找祂的影子吗？”

“……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小玖不能一个人去。”

“抱歉，我必须一个人去，你在的话……我怕我做错什么。”

因为不想被可能的目光操控，即使埃里克的目光从不像其他人那样操控他。

“不会的，我不会那样对待小玖。”

埃里克说着低下了头，抓着玖佚的手触碰自己的身体。

“祂眼下正在雨界的最深处，所有被新生文明烧死的残骸会聚集在那里，作为供给场界变得坚固的养分。阿纳加的养分就是海神的尸体，当时我已经死了，所以小玖不用为那时候的事情感到难过，只有死去的尸骸才能被场界吸纳操控，如果不是因为小玖出现，让我突然脱离亚蓝斯的控制，我可能永远无法从中醒来。本来我也想和小玖一样，在雨界帮助你醒来，但是果然我还是做不到像小玖一样呢。”

玖佚看着埃里克失落的样子，向前拥抱那具陌生而熟悉的身体，对上他的眼睛，说：

“你做到了，埃里克。我现在很自由，真的，谢谢你来到这里。”

那双灰绿的眼睛渐渐变得更加青翠，圆润的瞳孔扭曲变形成一片起伏的海浪翻腾着，奇诡而有着异常的美感。

玖佚努力不去移开眼，即使恐惧让他的身体发软。

埃里克在他执着的注视下，终于也回抱住他，说：

“小玖，我不会阻止你。现在，雨界的最深处在那个叫米娅的女人的盆景世界。”

“怎么会在那里？”

玖佚皱起眉，没想到竟然是在他最开始进入的那个地方，这算什么，又回到原点？

“每个场界的深处都和场界的形成有着极深的联系，可能是进入场界的媒介、也可能是场界的神明，雨界是个特殊的重组场界，在发生破碎之后沉没到烬界，本该被烬界同化，但因为秩序的力量在阻碍隐灭神的入侵，所以现在我无法看见雨界的全部。

我只知道秩序最后的火种在你身上，如果想唤醒秩序神，就要用你的……”

埃里克没把话说完，玖佚催促他说下去，他抓着玖佚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需要用你拥有的什么东西交换，玖佚，这不值得。但如果你带我去，我可以帮你。”

他神情严肃，也难得喊了他的全名。

玖佚摇了摇头，然后挤出一丝苦笑：

“不用。说好了要自由的，如果真的要付出什么，那也是我自愿付出的，埃里克，你不用为我担心，在烬界我又不会死，而且我只是为了赢下赌局游戏。”

在烬界死亡应该没事吧，他猜的，毕竟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只是赌局游戏吗……”

埃里克喃喃低语，不知要说什么，玖佚到最后也没听见，因为，雨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