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佚,你应该相信自己,而不是信任我。记忆不可靠,任何人都会有遗忘的那天,你也会。”
一段遗忘的声音。
玖佚一直以为自己记得。
刚刚他还在那黑长的甬道里,因为越来越窄,空气也越发稀薄,身体被挤压,身后的蚓螈也张开那长满细小锯齿的口器,朝他们冲来。
如果刚刚涌入脑海的他认知是真的,也就意味着,雨界早已消失,他们只是活在一只虫子的记忆中,看似向着指引前行,实际上是记忆在冥冥中向前或向后滚动,总能找到新的土地。
这大概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帐篷里的人会凭空消失,因为记忆可能发生了中断、或将他们突然遗忘。
周围的黑暗化作一根根触丝向他聚拢,他抹了把脸,重新聚焦当下。
现在无暇顾及这个恐怖的猜测,因为身后那只虫子正在快速地靠近,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他举起左手,看着那苍白的皮肤和那枚没有花纹的戒指,缓缓攥拳,黑暗中再次亮起猩红的微芒。
砰!
玖佚利用洛伊克的力量对着黑暗凿出一个像伤疤似的破口,破口边缘是触手般的黑色丝线在黑暗中挥舞着。
依然没有光透进来,但他感觉到了寒意,探头看去,外面是正在下雨的高山深谷,深谷之下是一片无人的乱葬岗。
数不清的墓碑仿佛无数立在土地上的指甲,一颗颗白卵埋在灰扑扑的尘土里,灰扑扑的阴霾像一小片一小片云,在深谷飘荡。
他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巨虫,眼下已经无路可走,要么被吃掉,要么……
“德诺……我害怕,我们一起吧,求你……”
佩斯像风中残烛般颤抖着拉着他。
“不行。”
左手戒指还牢牢箍着他的指节,玖佚盯着那个被撕开的仅足够一人通过的洞,说罢,强忍灵魂发烫的感觉,把佩斯从洞口推下去。
他抓住比冰块还冷的黑色甬道,一条腿跨出破口的时候,突然背后生出不详的预感,神色一凛,立刻回头,迎面对上一张没有眼睛鼻子耳朵、只有嘴的脸。
那怪物浑身散发着雨水与尸体混合后的腥臭,无声地开口:
[抓到你了。]
湿长的黑色触角攀上他的脚腕。
……
记忆的最后是佩斯痛苦而恐惧的神情,然后便彻底被黑暗吞没,再睁眼,就是此刻。
玖佚正站在广场中央,原本草原上高大的墙垣此刻变得无比低矮,只有半人高,已经坍塌,目之所急世界只剩黑白,白色的天空与黑色的大地,就像来到影子的世界,一切仿佛由碳铅勾勒,万物扭曲颤抖。
他戴着黑色兜帽,周围是一片密集人群,一张张模糊又陌生的面庞从他身边经过,他们神情苍白麻木,五官就像稚童勾勒的黑色涂鸦,眼睛大睁,围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上面绑着一个俊美宛如雕塑的男人,是整个世界唯一清晰稳定的影像。
洛伊克。
玖佚费劲地抬起头,兜帽滑落,雨水不断滴入眼睛,带着污浊的腐烂气味,还剩最后一缕微弱的清香,像放了太多天而熟透的红色果实。
不该去触碰的,但对饥饿的人来说,那依然是比干瘪的尸体更加诱惑的食物,他睁着眼,在雨水的模糊中依然注视着那立于高柱上的身影。
这是哪?洛伊克为什么会被绑在上面?
看了一会儿,他感觉指尖传来温热的异物感,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着尚在燃烧的火把,火光点亮眼睛,发出金红的光亮,仿佛这世间唯一的颜色。
突然,一声尖啸的雷鸣从天而降,劈开高台的木板,留下深深裂痕。
“背叛神明信任之人,是时候让这个错误消失,涤荡污浊与迷失!这是神明抛弃我们之后,最后的生路——”
身穿黑色长裙的女人挥舞起手中的旗帜,然后指向一个方向。
所有人都向着那个方向回头,木然死寂的脸整齐划一地仿佛人偶,静静地看着,看着唯一举着火把的他。
“执火者,让他为我们做最后的赎罪吧。”
神明抛弃?赎罪?
玖佚想要皱眉,他根本没明白他们话里的意思,却感觉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向前,他想要做出抗拒的动作,可是那些人的视线仿佛编织出一道无形的场界,就连他的心跳都包裹起来,平稳地跳动着,手指因为紧张而颤抖,双腿坚定地走向高台。
只要杀了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完成任务,所有人都会视他为英雄。
只要成功,失去的金钱和痛苦都会被弥补。
只要站到高处,病痛自然得到润泽,眼睛自然可以看到远方,生命自然永远不会迷失!
脚下的木板嘎吱作响,天空淅淅沥沥的雨水无法扑灭他手中燃烧的火焰,除非落到水底。
但他永远会抓住的。
指尖缓缓攥紧,像攥紧自己的生命,两侧的旌旗猎猎作响,所有人都注视着他,身体渐渐绷紧,熟悉的感觉,他感觉到他在兴奋,因为即将到来的胜利。
——这里每天都有人在消失,居然没有人察觉。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具身体中响起。
有没有人察觉重要吗?
他默默想道。
——如果不重要,为什么要在意他们如何注视你。
他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推动者回过头,看见了高台下憧憬地看着自己的人们。
他们衣服被雨打湿,全都身体瘦弱,苍白无神的双眸只有在注视着火光的时候才发出微弱的光亮。
当然重要。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被注视多么重要。
如果不注视,他们也将和一具死去的尸体无异,是他举着光,所以他们才看见了他,也重新拥有活着的可能。
“执火者,你怎么不走了。”
火光擦过女人的身侧,在白色中映出一抹暗沉的黄,他意识到女人的长裙原本是黄色的,她站在他身侧,瘦弱的肋骨被衣裙勒出鲜明的痕迹,熟悉的脸满怀期冀地看向他。
这张脸,这样的神情,他在不同的记忆中都没见过。米娅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究竟对什么样的存在,米娅才会满怀期望?
马库斯让她失望了,德诺更是无趣的棋子,贵族给予她的不过是拥有无法逃离的金色枷锁,而此刻一个火焰竟然就让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是在做梦吗?
玖佚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只是一个观看者,身体会自发行动,为了他们的渴望。
或许他就是他们的希望本身。
那么,那个男人就是绝望本身。
再次回过头,看向高柱上神像般的洛伊克,紧闭的双眸是罕见的,被雨水打湿的白袍是罕见的,可是他不觉得陌生,因为那是该死的家伙,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想杀了他,因为他背叛了信任,任何人的信任,包括神明。
理所当然的真相。
玖佚举起火把,继续在雨中一步步向前。
黎明的风席卷过广场,如穿堂风吹过他的身体,手抖得厉害,好像在风雨中颤抖的木偶人,丝线也无法承受自然秩序的侵袭。
“嗬……嗬……”
声音也喘得厉害,好像在喉管里卡了细碎的冰。
雨越发大了,他看见火种在他手中飘摇,原本那样强大而壮大的火焰似乎在缩小。
“我……真的是执火者?”
困惑的声音第一次从身体中发出。
“你在说什么,你当然是执火者。”
所有人发出异口同声的话语,像骤然拉紧的丝线将他的身体捆缚,颤抖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冷寂。
发出困惑是错误的。
无数道道阴冷的视线将他皮肉勒紧,还有一个来自头顶,仿佛绞刑架上的绳索,套在他的脖颈。
杀死错误,一切都会回到正确的位置,那些痛苦、恐惧、让人迷失的欢愉都是错误。
“否则,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人们的反问在他耳边游荡,催促着他的身体不断做出动作。
终于,玖佚爬上高台,来到白色石柱前,上面已经爬满绿色藤蔓,在雨中蓬勃生长着。
“等一下。”
米娅的声音凑到耳边,她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抓住他的左手,落到他的无名指上,纤细的手将上面那枚没有纹路的戒指摘下。
玖佚想要睁大眼睛,喉结抖动着,眼睛瞬间变得无比干涩刺痛,可是身体仍然无法动弹。
“不能弄脏重要的东西,不是吗,亲爱的。”
米娅歪过头,熟悉的话语。
不久前他才对米娅说过,作为马库斯。
“咳嗬……对不起。”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说出自己能说的话。
米娅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摇了摇头:
“不必道歉,你是执火者啊,是来拯救我们的。扫清最后的迷失吧,从此我们将重建新的文明世界。”
——可自由分明是假象。
玖佚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却什么也说不了、做不了。
一次又一次,他从来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那样残忍也就不存在,自由的假象也不存在,世界是被他们的目光编织的,那样的自由从来存在。
双臂抬起火把高举在空中,透明的丝线将它包裹,编织成红裙般摇曳的存在。
红裙……母亲……
“对啊,我为你骄傲,玖佚。”
女人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想回头,却还是回过了头,看见一道模糊的红逐渐靠近,变成那个熟悉、他思念的女人。
萨瓦娜就站在雨里,向他轻轻招手,仿佛回到很久以前他还在母亲身边,只有他们两个人生活在奥兰村,那时候他的梦想就是让母亲为他骄傲,像其他人族的孩子一样。
真实还是虚假?他只感觉自己此刻站在一间黑暗的房间,被本能与权势压制着,直到死亡。
人在濒死前记忆会推倒重来,大概是保持最后纯净,他早该知道时间唯一的意义就在于此,让发生的一切重新在身体里发生,除此以外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只是假象。
生命从来没有真实,只有所思所想的虚假,那么还执着于那些真相和痛苦的他是否太过愚蠢。
啼血的夜莺不需要被告知他早已没了同伴,因为同伴永远活在它的内心,如果你的世界濒临消亡,留下的记忆就是最珍贵土地,孕育着一片名为自己的雨林。
橘红的火焰重新变得明亮,照得他的影子和雨水一起飘荡。
只要杀死洛伊克……只要……
他回首将火把朝向石柱,身后被火光拉长的影子下,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的期冀,所有的渴望,和所有的洁净。
只要不断向上,污浊终会被洗净,而如果选择坠落,他终会被埋进地底。
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苍白的眼睛注视着地底,看着颤抖的火把点燃石柱,渐渐染上火光的红。
他也看着那即将被自己亲手杀死的男人,看着自己倒映在一片火海中,呼吸从急促渐渐归于平静。
果然……只是习惯了吗。
本该落下的雨不断在半空中蒸发,冲天的烈焰以异于寻常火焰的速度攀升,直到将那白色身影包裹,燃烧成为他的星辰金辉。
“涤荡迷失,涤荡污浊,涤荡悔恨,涤荡痛苦,这是我们生而为生命永恒的使命。”
“我们不会迷失,我们不会迷失,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所以我们愿永恒背负这份使命,所以我们愿永恒背负这份使命,所以我们愿永恒背负这使命……”
所有人朝着高台跪下,高喊着自己的使命,仿佛高举烙印烙进彼此的身体。
玖佚指尖脱力般垂落,孤独地孑然立于火焰之外。
就像他们朝拜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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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下得更大了,所有人都湿润而快活,农作物蓬勃生长,每天都有人在广场上起舞,鸟雀每一天都像在发\\情\期鸣叫,雨林孕育着新的生命,唯独他每一天都是从干涸的水渍中醒来。
不算孤独,因为他至少还可以融入这里,因为他也和鸟雀一样每天脑中都在拼命求偶,只不过是向着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也许当初那个夜莺的故事所有人都误会了,它不是因为不知道同伴而鸣叫,只是在逃避自己主动杀死同伴的真相。
思念大概是一根没有主人牵引的丝线,他独自抓握着,不知从何而去也不知下一个动作该做什么。
窗外大雨交织,在树缝间折射出苍白的阳光,天空由黑转白,意味着他该工作了,即使他现在根本不想起床,身体也不受他控制。
是因为犯规了吗?
玖佚弯着腰用清水洗脸,开始进行每日反思。
本以为只是破坏一个小的场界,结果好像直接把雨界也破坏了,本该消失的雨界的人全都重新出现在他此刻的生活中。
破坏了雨界之后似乎直接导致场界发生剧烈变化,首先就是雨界里出现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认知,比如神明,比如魔鬼,比如严苛的秩序和无法控制的他自己。
他没有猜错,原本的雨界只是一条虫子里的记忆,而不是真实存在的场界,经过他的破坏,此刻雨界仿佛与秩序神以及他自己的力量重组,成了真实存在的世界。
可是为什么在这真实存在的世界里,洛伊克要被他亲手杀死?
仿佛这是新雨界诞生的原点。
他将手上的毛巾挂到一边,推开学生宿舍盥洗室的门,穿过狭长而仿佛密集的走廊,拉紧雨衣,向楼下走去,脚步踏得有些重,薄薄的楼板在他的动作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晃动。
“执火者,早安啊!”
“特里斯首长,我叫玖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