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被那句话炸得七荤八素,最后怎么回到宿舍的,都不知道。
宿舍里暖气很足,他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江雨眠。
眼尾那抹胭脂色,还有那双要把人魂魄吸进去的黑瞳。
“而你,却是我的唯一。”
这句话像个死结,在他脑子里绕了一整夜。
根本睡不着。
那是醉话,别当真。
况且他说的是朋友,朋友而已,别发散,别瞎想,别给自己加戏。
纪寻强迫自己闭上眼,数羊,数星星。
可越数越清醒。
一想到明天早上酒醒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这句要命的话,还要面对江雨眠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纪寻就想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直到天光大亮,常乐的大嗓门像惊雷一样炸响,才把纪寻从半梦半醒的混沌里拽出来。
“祖宗,你手机震得我都快神经衰弱了。”
纪寻猛地坐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把抓过手机,划开屏幕。
微信图标上顶着个鲜红的数字,全是曹力发来的。
最早的一条是九点多,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纪寻手指一抖,点开对话框。
【老纪,醒了没?】
【老大烧得厉害,我陪他在校医院挂水。】
【刚导师找我有事,你有空过来一趟么?】
【急!】
纪寻盯着“挂水”这两个字,昨晚残存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散了个干净。
该死,就知道那冷风吹不得。
他翻身下床,冲进卫生间里,胡乱往脸上泼了两把水,牙刷在嘴里捅了几下,泡沫都没漱干净。
“常乐,我有急事出去一趟!”
没等常乐反应过来,他已经套上羽绒服,抓起背包冲出了宿舍。
一路狂奔。
平安夜后的校医院,输液大厅里乌泱泱全是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儿,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纪寻刚进门,就听见门口分诊台两个护士在嘀咕。
“今儿这学生怎么跟下饺子似的,一波接一波。”
“昨晚平安夜嘛,这帮孩子玩疯了。”
另一个护士一边配药一边摇头。
“你看那边那几个,全是肠胃炎,还有几个冻感冒的。”
“现在的大学生啊,真是脆皮得很,一碰就碎。”
纪寻顾不上听八卦,目光在蓝色的输液椅阵列里急切地搜索。
人太多,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江雨眠。
没别的原因,这人就算病成了那样,在人群里也扎眼得很。
江雨眠缩在宽大的蓝色输液椅里,身上盖着那件熟悉的羽绒服,整个人陷进去,显得极小一只。
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此刻碎了一地。
他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透明,眼睫低垂,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纪寻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椅子边蹲下,视线与他平齐。
“社长?”
江雨眠的睫毛颤了一下,很慢地掀开眼皮。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焦距涣散,好半天才聚在纪寻脸上。
没有惊讶,也没有平日的客套,只有毫无防备的茫然。
“你怎么来了?”
声音哑透了,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
纪寻看着他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还有扎着的留置针,心里莫名发堵。
“曹力发消息给我了。”
江雨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真多事。”
听着不像埋怨,倒像是在撒娇。
曹力捧着个一次性纸杯走了过来,看见纪寻跟看见救星似的,眼睛都在放光。
“纪寻,你来啦!太好了。”
他把水杯递到江雨眠手里,转头问纪寻:“午饭吃了没?”
纪寻摇摇头,“你们呢?”
“没呢。”曹力一脸愁容,指了指江雨眠,“老大说没胃口,死活不肯吃,我买的面包都被他扔一边了。”
纪寻抬头看了眼输液架。
一大瓶药水才下去三分之一,旁边还挂着两瓶满的,照这个速度,至少还得挂两三个小时。
一直饿着哪行。
“我去买点粥吧。”
纪寻站起身,“这样空腹挂水,胃肯定受不了。曹力,你什么时候走?”
曹力看了眼手机,苦着脸:“我马上就得走,导师在群里点名骂人了。”
江雨眠捧着水杯,“那你赶紧走,别耽搁。”
曹力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行,那我先撤了。纪寻,老大就交给你了啊!”
“放心吧。”
纪寻目送曹力跑出大厅,这才掏出手机,点开了外卖软件。
挑了家评分最高的粥店,点了份养胃的小米粥,又要了些清淡的小菜。
半小时后,外卖小哥把粥送到了门口。
纪寻取了粥,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出来。
他把粥端到江雨眠面前,用勺子搅了搅散热。
“社长,起来喝点粥。”
江雨眠皱着眉,把脸别向另一边,一脸的嫌弃。
“怎么了?”纪寻耐心十足,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不想吃。”江雨眠闭着眼,语气坚决,执拗得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空腹挂水会出问题的,多少吃两口,垫垫肚子。”
纪寻像哄幼儿园小朋友似的,声音放得极轻。
江雨眠却委屈巴巴,“吃不下,恶心。”
纪寻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果然,这是宿醉的后遗症。
“一定是昨晚喝了酒,胃不舒服,是不是?”
纪寻叹了口气,把粥碗放下,“刚才问你你还不承认。”
江雨眠撇撇嘴,不说话了。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既心虚又不想认错。
纪寻也不敢强求,这时候要是硬塞,估计吃进去还得吐出来,更遭罪。
他把粥盖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那先放着,等会儿饿了再吃。”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周围全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护士叫号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江雨眠侧过头,视线落在纪寻身上。
“你给自己点饭了吗?”
纪寻点点头,“点了,在路上,马上到。”
“哦。”
江雨眠垂下眼帘,盯着手背上的针头,“你吃完就回去吧,昨晚也喝了不少,再回去睡一会儿。”
纪寻:“……”
“不用留在这里陪我,我等会儿可以自己走。”
江雨眠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纪寻看着他。
那张脸苍白脆弱,明明难受得要命,却还要装出一副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
纪寻懒得跟他争,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用行动回绝了他。
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冷冰冰的医院里?
想都别想。
……